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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庆生】音羽香同人剧本“少女的祈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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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3-18 21:08: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少女的祈祷~

本文名为同人,实则主要角色一半以上为自创,如果诸位觉得不适应,就可以不要看了。

主要角色介绍:

一条重平:

男 20岁 千羽谷大学二年级学生
本故事的主角,是个看上去比较可爱的人,长着一副孩子似的脸,而且性格也有点孩子气。但他也有自己的优点,就是心地善良,为人忠厚。
被很多人称为“有才华”,但本人对此没有丝毫意识,因此做起事来总是犹犹豫豫的。

宇治 希纹:

男 20岁 千羽谷大学二年级学生
和重平是同学,也是上一部同人“幽默曲”的主角,故事开始时便已是人见人爱的美奈裳的男友了。
希纹冷静理智,很少冲动,做事也总能想到各种方面。遗憾的是,他似乎有些消极,很少对人笑,总是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
他与重平是亲密的好友。

音羽 香:

女 20岁 千羽谷大学二年级学生
本故事的女主角,是在课上与重平偶然相识的人,但是给人的感觉似乎早就认识重平。
本人开朗大方,有临事不乱,遇挫不折的坚强意志。爱开玩笑,只要待在她身边就经常能看到她的笑脸。

伊吹 美奈裳:

女 18岁 澄空学园三年级学生(休学中)
与希纹是恋人关系,曾在上一部同人“幽默曲”中担任女主角。
美奈裳的气质,希纹本人概括为“童话里的公主”。在表面上,她是个坚强,温柔,乐于助人的女孩子,但是心里却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敏感之处与不愿想起之事。

流山 翼晴:

女 19岁 千羽谷大学一年级学生
是个身材很好的美女,平时给人的感觉是随性乐观,甚至有些轻浮。总会让人感觉她对一切都抱无所谓的玩乐态度。很少有人能像重平那样觉察到她乐观下面的无奈。

铃木 道元:

男 20岁 千羽谷大学二年级学生
翼晴的男友,总是一副不良少年的派头。从这点上说,和翼晴倒是有些配,只要无事,就会被翼晴粘着。
本人过于大条,有时候会惹别人烦。

村上 凌:

女 19岁 千羽谷大学一年级学生
被重平称为“学妹”的人,学生会干事之一。

远江 丰继:

男 30岁以上 千羽谷大学任课老师
主角的老师,本人也是个有很多故事的人。

一条 音:

女 16岁 浜咲学园2年级学生
主角的可爱妹妹,和主角时而不和,时而亲密。

仙堂 麻寻:

女 19岁 自由职业者
平时有点阴沉,又有点粗枝大叶,但背后竟有着曲折的身世。

长发少女:

女 20岁(目测) 职业不明
以前似乎是个重要人物,后来却以另外的面目出现。
尚有NPC及次要人物若干,恕不单独介绍。

特别说明:本文的主要故事发生在千羽谷大学,故事承接我上一部同人《幽默曲》的结尾,时间为MO4的那个冬天前的秋天。
没有看过那部同人的同志们可以放心,此文独立成篇,即使没看过上一部也可理解。


正文:

第一话:宴席终究要散
大家都还没有来。
倒也难怪,我们约好的是两点,将已视为惯例的余数打出来后,估计最早也得四点才能看到他们中来的最早的。
刚过中午的太阳照在脸上,让人觉得有点烦躁。
回头看了下表,此时刚好过了下午一点。
今天中午做的事与平时实在没什么区别。去食堂吃饭,送回图书馆的书,然后步行来到这个社团活动室……但原本要磨上几个小时的过程,今天在一小时之内已全部完成,而我自己在此前却一直没有觉察出这种不同,只能说,这些都是在我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变化。至于其原因,其实大概想想也便会知道——这次我真的有些着急了。
昨天下午,最后的期限已经定下。
发来的文件里,清清楚楚的写着一行行大字,官样文辞很多,总结起来,却是很简单的意思。至于到底说了什么,我根本不愿意再想一遍。反正很快就要专门的去想了,那时候不由得我不愿意,在那之前,何必又自找不快呢?
我的手指在桌子上随意的敲了几下,发出了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
又独自坐了一会后,我感到身子软下来,于是伸了个懒腰,将散乱在身前桌面上的一大堆文件随意的推到一边,接着伏在桌上,边数着钟表秒针的声音边闭上了眼睛。
能有这样看似悠闲的午睡……这日子似乎也不错。
在意识消失的那一霎那,我下了这样的结论。
不出意料的话,第一个来的一定是希纹。
相比那对情侣,相比那位总被神秘的事务缠身的学妹,也只有他有可以早来的资本。
因此,当门喀嚓作响时,我就已经知道下面会看到什么了。
下午的日光一如往常,恰好照在正要进门的希纹的脸上,于是他本能的用手去挡。我则努力用富有精神的语调向他打招呼。
【重平】
『别来无恙?』
我怎会用如此生分的言辞?因为我们的关系确实很好,他完全知道我的兴趣。概括一下,即是在无聊中拼命找乐的兴趣。
【希纹】
『差增以往。』
他笑着回答。
【重平】
『唔,让我看看,真的胖了么?』
我边说边走近他身边,熟视着他的脸。
说来也有一个假期没见面了。
【希纹】
『对了,叫我来有什么事啊?』
【重平】
『哦,这个……』
很奇怪,被问起时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正在我焦急的搜索脑中每一个角落时,眼前希纹的脸却变得模糊起来……
我一下子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仍然空落落的房间。
理清思路,才发现原来刚才的会面只是一场梦。
再一次看了看时钟,它的短针指在了三时和四时之间,长针正停在三十分的左右。
一觉睡去了两个小时。
我在心里再次重复了这个事实,即使并不能准确说出它究竟表明了什么。
不要想得太多,我对自己说。
我又一次将身子伏下,在脸触到桌子之前,我的余光撞见了那一叠文件。
……废社。
头脑中闪过这个词。
不能自已的叹了口气。
几分钟后,我听见了钥匙插入锁孔中的声音。
原本我可以去开门的,但现在既然对方已经用钥匙开了,我就坐在这里等待好了。
等的同时,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门看。
进来的会是谁呢?应该是希纹吧?
忽然想起梦里的事,正如那时所说,我们确实有几个月没见面。
想到这里,我不禁小小的激动了下,似乎连身体都不由自主的要走去开门了。
但等到门打开时,我却愣住了。
【道元】
『真是的,没事就爱叫人来……』
因为门上着锁,他大概以为里面没有人吧,所以用手推门的同时出声的发着牢骚。期间他的脸侧向外边,那句话很明显是对另外的某人说的。
“另外的人”很快接了他的话,柔又有点腻的女声让我一下子便明白她到底是谁。
其实连猜都不用猜,会和这个家伙在一起的还能有谁呢?
也只有他的女友“翼晴”了。
【翼晴】
『不要这么说,反正原本你也是睡一下午啦。』
她的声音里带有一丝兴奋,也许是我召集社员的计划让她又一次得到了缠着男友不放的借口的缘故。
【道元】
『谁说的,我有多么累你又不是……』
在说前半句时,他的脸上带有的分明是满足的表情,似乎要向全世界展示他有这样一个女友的幸福,但是说到一半时他猛然看到了我,后面半句话本能的咽下去了,脸也瞬间微微的泛出浅红色。
好歹还知道应该害羞,我对他的印象略有改观。
【道元】
『那个……叫我们来到底有什么事啊。』
他随便的找了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像往常一样透出不耐烦。
【重平】
『我们不是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吗?』
【道元】
『是啊,你倒是还和以前一样呢。』
我听后皱了下眉头,视线不再停留在他的脸上,而是转向旁边的翼晴。
【翼晴】
『啊,社长,好久不见了呢。』
翼晴说完后对我微微一笑,她笑的样子的确够可爱的。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跟了道元呢?如此难解之谜恐怕无人知道了。
本来我也不知道元还有这样一个女朋友,直到某一天,我同样是坐在这个地方,他同样用钥匙打开这扇门,但身后却紧紧的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子,那便是翼晴了。我大略的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子的长发随意的披在身后,上身穿着一件普通的圆领体恤,下身是一件破破烂烂的牛仔裤,脚下踩着拖鞋。如果是男的,那穿这身很平常,可是一个女孩子打扮成这样却是很特别的,我的视线便忍不住在她身上多停了一会。她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人这样看,轻松地迈着步子走到离我更近一点的地方,脸上挂着单纯的笑容。那时我还不习惯与异性如此接近,身子便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点,而她身上的淡淡香气仍然被我捕捉到,即使想回避也回避不了。也许那一瞬间的我的表情确实有些异样,我忽然察觉,道元正在一边用不怎么友善的眼神看着我,嘴角微微的向下压着。我自知理亏,只有快速的把视线移向别处。
而现在,翼晴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一个女人了,身着整齐的裙装,化妆,香水都不在话下,就连那一直都在的笑脸,细看起来也已经渗入了一点只属于女人的那种可爱之相。我不知不觉又盯着她看了起来,想把这一切变化的轨迹看个明白,不过很快我察觉到,旁边的道元正用和当时一模一样的表情对着我,这一次我如那时一样,快速把视线移向了别处,但分明比那时从容的多。
看来道元无论怎样去看,总归还是那时的样子。
这才忽然想起,所谓的“那时”,原来不过是半年以前的事。
只有半年……吗?
我的意识再次回到现实世界时,看到的还是站在我面前的二人,和这个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活动室。
【道元】
『喂,你还没说呢,到底什么事啊?』
这回道元的声音里不仅有不耐烦,还带上了一点不满。
大概我的发呆把他激怒了。
【重平】
『……等剩下的人来了再说吧,这次可不是什么小事。』
我的声音听上去竟有些疲惫。
不想对他过多解释了,反正和他的关系本来也不大。
或许他在心里还希望这一刻早点到来呢。
本来道元就是我为了凑足人数硬拉来的,我们二人的关系,怎么说也只能称作“熟人”罢了。全因为上面的规定是不到四人不给立社,我才会找上他,因为他平时看起来很闲,不会拒绝才是。然而既然是强拉来的,所以道元一直都没什么兴趣,能留到现在并做一点例行工作,已经算很给我面子了。以前我想到这里,便觉得无所谓了,但今天却不由得有些恼火,或许是越来越多的不如意已快要把耐心耗尽的缘故。
我把牙齿轻轻的咬在一起,避免自己会由于一时冲动而说出不好的话。道元又零零碎碎的抱怨了几句——想来他对我的不满也积累已久了,然后见我没有应答,便自然的收住。翼晴很快看明白了眼下的情况,愣了一瞬之后,原本微微张开的嘴也紧紧地闭上。于是四周就这样静下来了,再没人说什么,大家都僵硬地坐在原来的位置,眼睛不自然的盯着前方,只有眨眼和呼吸时胸部还在起伏。
一年之前我立社的时候也曾想过解散时的情形,不过那时的想像是浪漫的,或者说是华丽的。立社时的兴奋让人有一点晕,就像恋爱中的人一样,理智不那么好用了。无论戏里还是图画里,末路的场景常常是凄美动人的,大概只因为那不涉及我。在观看录像时,麦克白几万的军队覆灭,或许也只换来我的皱眉,而在此时,只是一个有五个人,一年历史,投入了不多的戏剧社即将废社,便将我打击了。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可厌起来,只想坐在某棵树下,在宁静中听一天的鸟鸣。
这么想时,窗外真的响起了鸟的鸣叫,是一种我说不上名字的鸟,声音短促而且带有一点焦急的意味。大概是这鸣叫的时机太不寻常了,一时间,我下意识转头向窗外看去,由于活动室就在一楼,因此看鸟的同时连外面的景物也约略的看到了眼里。
在中庭中央的那棵树上,的确能隐约窥到在已经一半残破的树叶间闪动的灰白色,匆匆的从一边到另一边,接着几片已经黄透了的叶子便缓缓落下,在落到一半时被忽然吹起的风又高高的刮起。
飞扬着的一片叶子擦过一个人的脸旁,他……嗯,不对,是她,急忙用手去挡,但那片叶子终究只是从她的脸旁擦过,她驻足了,叹了口气,被风微微掠起的长发又平静地垂下来,在她抬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脸,是一张说不出有什么特别,但却令人感觉神清气爽的脸,像秋日的天空一样明净。
希纹的表妹纪子曾说,我的视力只有在看女孩子时才会好。
不过,为什么会有不认识的女孩子来这个地方,倒是让我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这座只有三层的楼号称社团活动楼,每一层都有一个房间用作社团的活动室,可走在走廊上,会发现没有用到的房间太多,一扇扇把手生锈的门似乎永远都紧闭着,不仅如此,就算可以用到的地方,不是天花板上的灯坏了,就是脚下的地板破了,又或是屋子的角落漏水了,更不用说到处堆积的废物。而在我们看来,这些都是最自然的事情。平时从外面经过,说这楼马上就要拆掉,怕也没人怀疑。
也许她是某个社团的新人。
也许她是来找人的。
不管是两者中的哪一个,我都产生了一丝嫉妒,嫉妒那个她要加入的社团,或者那个她要找的人。
想到这里,再次向外看去,风还在一样的吹,树叶还是一样的片片飘下,女孩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我有意寻找,却最终没有找到,无论近处还是远处。看来她只是路过而已。
我松了口气,忽然听到有人在对我说话。
【翼晴】
『有人敲门呢。』
我转向那边,发现翼晴一个人坐在原地,道元已经不见了。
翼晴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
【翼晴】
『他刚才说反正也是闲着,所以先去买包烟。』
【重平】
『哦。』
我对此竟毫无知觉。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我站起身,一边想像来的会是谁,一边心不在焉的走去开门。
门伴随着最平常的摩擦声打开,我的眼睛却立刻睁大了。
站在面前的,竟然就是刚才透过窗户看到的那个女孩子,确实是她,她有点紧张的目光映入我的眼睛,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我看错了。
【???】
『请问,这里是千羽谷大学的戏剧社吗?』
她边说边环顾四周,似乎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重平】
『现在还算是。』
我也不知不觉的用了有些拘束的语气回答她。
【???】
『那么,这里有位叫宇治川希纹的人吗?』
【重平】
『是的,可他现在不在,你找他有事吗?』
【???】
『嗯,那就对了,其实希纹君让我先来这里等他的。』
也许是有些害羞,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美奈裳】
『我叫伊吹美奈裳……是他的女朋友。』
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美奈裳】
『……您怎么了?』
我急忙收起惊讶的表情。
她既然知道希纹的名字,至少认识他,说不定是老同学或者普通的朋友,那些都好接受。但要说希纹忽然多出一个这样的女朋友,我终于还是不太敢相信。然而,她的眼神并不像在说谎,况且希纹不久也就会来,即使说谎又有什么用呢?
再退一步想,这种事还有什么说谎的理由吗?
所以只能相信了,我一边笑着说“欢迎”,一边从一旁搬来椅子请她坐下。
她在坐下之前,目光不易察觉的扫了一眼窗外,似乎只有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毕竟是刚刚见面,我并没有遽然生出问个究竟的念头,而是怀着一丝好奇,先尽量自然的转过身去,坐回一直以来只有我会坐的,办公桌前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时,我明显地感到了椅子上残留的余温。
后来我有意的用余光扫了她几眼,她正和同样是女生的翼晴聊得不错,貌似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这边。因此我索性不再用余光,而是侧过身来直接盯着她看了。谁知看了没多久,她忽然收起了自然的笑容,把脸转向我,一脸疑惑的看着我。
【美奈裳】
『有什么事吗?』
我一直看她的事被发现了,立刻觉得很难堪,只好调动全部精力随意的编了一个话题。
【重平】
『希纹对你说他一会就来是吗?』
【美奈裳】
『对啊……嗯,说来也怪,到这时候还没来呢。』
她边说边又扫了一眼窗外,接着抬起头四处望着,我想她要找墙上的挂钟,于是用手指了下旁边的那面墙。她很快领会了我的意思。
【美奈裳】
『谢谢。』
说完,她便看向挂钟,不是瞄一眼,而是出神的看了不长不短的一会。
【美奈裳】
『究竟是做什么去了呢……』
她用极小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着,但是四周很静,于是每一个字仍然听的清清楚楚。
这个问题也让我想到了什么。
希纹究竟做什么我当然不知道,我只是隐隐感觉到,希纹终于也有了比这个社团更重要的东西。如此眷恋,并在心里依赖着这个社团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了。
这真丢脸啊……我无由的冒出这个念头,又拼命把它压下去。
【重平】
『……先不要着急吧,或许临时有事也说不定。』
【翼晴】
『嗯。』
美奈裳表同意的点了点头,但眼睛却仍然盯着墙上的挂钟。那一脸的表情似乎说她过后还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
最终,当时针指到接近五点的时候,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我急忙抬起头,翼晴和美奈裳则快速回过头去,大家的视线一时间都集中在刚刚进来的人身上。
前面是道元,后面是希纹,两个人带着很平常的表情,一前一后的进了门。
道元一走近,身上就散发出刺鼻的香烟味。翼晴一边本能的将脸侧过去,一边说了种种话,大抵是劝他以后少吸烟。道元照例有一搭没一搭的答应着。发生在这对情侣身上的这种事似乎早已看惯,我自然的把注意力移向另一边,接着看到了希纹的那张脸,虽然表面上一如往昔,但我却不敢说我对它很熟悉了。他的眼神先移到美奈裳那边,在得到了对方的眼神答复后,便向我问好。
【希纹】
『重平君,很久不见。』
【重平】
『嗯,确实好久不见……』
话只能说到这里。
他搬来椅子,摆在美奈裳旁边,坐下时依旧面朝着我。
这下子,所有该到的人终于都到齐了。
淡红色的斜照正从窗外射来,浅浅的落在我身前的地板上。尽管室内有些暗,我没有开灯的意思。
【重平】
『其实叫大家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说。』
我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然后吐出。
【重平】
『按照上面的要求,这个社团今天起……正式废除了。』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没有哪个人的脸上出现一点不耐烦或者解脱的神色,相反,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或多或少的遗憾。也许大家忽然明白了今天为何很多事都显得有些反常,他们一时间内保持着听到这句话时的姿势,谁也没有动。
实话说,我当了一年的社长,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说出的话能够如此明显的产生效果,也从未像今天这样,知道大家原来对这里还是蛮在乎的,而这本该早点知道才对。
本想再叹一口气,现在却不忍心这样做了。而是把脸微微侧向一边,将吸入的气尽量轻地呼出。然后,我从桌子上的一叠文件里抽出那一份废社的预告书,递给离我最近的希纹。
【重平】
『这是今天早上上面发下的文件……』
希纹没有回答,而是把文件从前到后浏览了一遍,又着意的看了看盖在底部的鲜艳红章,上面是社团管理会的名字。他的眼睛轻轻的闭上,同时把文件递给他侧后方的翼晴。翼晴看的时候,道元也凑过去看……当所有人都看过一遍后,文件由美奈裳伸手递回给我。
我向前倾了倾身子,将文件接下,然后看也不看的放回桌上那一大堆打眼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普通文件中。
【重平】
『嗯……今天先这样。明天把这里收拾出来,就再没什么事了。』
彻底结束了。
大家陆陆续续站起来,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在最后的是希纹和美奈裳两人,希纹一直牵握着她的手,当走到门口的时候,美奈裳对希纹说了什么,希纹对着美奈裳点了点头,于是两人忽然转过身来。
【希纹】
『重平也一起走吧?』
天已经彻底的暗下去,连站在面前的二人的面影都看不清了。
【重平】
『嗯……啊,不,我想先休息一会……』
这是一句实话,不管听起来多么的滥俗。
【美奈裳】
『有些事……过几天就没事了,这时候做点喜欢的事比较好呢。』
连刚见面的美奈裳也在安慰我了。
其实我倒没有他们想的那样伤心,也没有多么的不舍,只是又想一个人安静会,又想有人能陪我,这无理的愿望不知从何而来,但是终究不会让我得到真正的满足。况且我如果坚持不走,倒也有点对不起他们,想到这里,再留下去便成了任性胡闹一般的行为,那又有什么意思呢。美奈裳说的对,这时候找点喜欢的事做,放松一下才是正理吧。
【重平】
『好吧,陪我到学校大门可以吗?』
我边说边看向他们的脸,而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答应了。
走出大楼来到中庭时,才发现道元和翼晴也没有走,他们正站在一棵树旁边向这边看来。
【希纹】
『请出来了。』
【翼晴】
『嗯,好。』
翼晴带着赞许的笑容对希纹点了点头,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道元也笑了。
我的心头隐约泛起一丝温暖。
五个人走到一起,无声的站了一会。
【翼晴】
『……那个,我们先回去啦?』
他们两人都住在学校里面的学生宿舍,而去学生宿舍和到大门的方向正好相反。所以现在是分开的时候了。
没有人回答,算是默认了,于是他们两人牵起手,做出准备要走的姿势。
【希纹】
『那么,我们也走了?』
希纹与他的女朋友应该是从正门进来的吧……希纹一直从那边走,但如果我也走那边,无疑是绕远了,所以我们此时也应该分开了。
为什么我的路只有我一个人走呢?
简单的道别后,我看着他们四人转身离去,身影即将没入薄薄的夜色中。一个人站在原地,却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由于相聚而短暂停留的温暖正在快速的消失。初秋的知了嘶嘶的叫着,令人发冷。
【重平】
『哎,大家先等一等。』
此时他们刚走出不远,虽然我的话声音并不很高,他们还是听到了,又几步走了回来。
【翼晴】
『还有什么事?』
每次都是翼晴第一个问。
【重平】
『刚才我想了下,大家晚上还有事吗?』
听了我的话后,道元看向翼晴,希纹看向美奈裳。
【翼晴】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美奈裳】
『嗯,这边也是。』
对于美奈裳的回答,希纹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一点勉强,但是美奈裳很快又用眼神劝服了他。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心中有了底。
【重平】
『时间这么晚了,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我装出一副有精神的样子,努力笑着看向他们每一个人。
他们都愣住了,互相看了看,没有回答。
【重平】
『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呢……这次我请客,怎么样?』
我继续用力说着,虽然不知结果如何,但我真的希望能获得他们肯定的答复……或者,他们中有一个人答应也好。但他们既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只是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
这种等候,让人好不心焦。
过了很久,蓦地听到了翼晴那明快的声音。
【翼晴】
『好,我赞成。』
这一声逆转了局面,道元马上也跟着表示同意。
就连刚刚认识的美奈裳,似乎也倾向于赞同。
我把目光移向希纹。
【希纹】
『…………』
这时,美奈裳转向希纹,悄悄的握住他的手,用很轻的力道将他向前方拉去。
【美奈裳】
『好啦,我们也一起走吧。』
最终的结果是众人一致同意。
于是我们又可以走在一起了,又可以相互之间看到对方的脸,并听到对方的声音了。只是这样,心中就立刻觉得无比的踏实。即使知道这种暖暖的感觉不会永远存在,我仍不由得去拼命珍惜它。



喝了几杯酒后,对面的道元和翼晴的脸都微微发红了。
顺便说下,最终聚餐的地点定在罗萨克——我们都感觉比较熟的地方,即便我们其实也没来过多少次。这正是此店的魅力所在,即使生客也会有自己是熟客的感觉。而有了这种感觉,心情自然就更放松,感觉也必然更加好,于是乎,这家说不上来有什么特别的店天天晚上都是门庭若市,甚至于我们来的稍微晚了一点,就差点没有位子可坐。
“罗萨克的啤酒很新鲜。”
自从开始吃饭,他们便一直这样说,然后一杯一杯不住的喝——据说有的人喝过酒后会变得极端唠叨,有的人喝过酒后却一言不发,道元应该是前者,而翼晴应该是后者。道元那种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性格,使他的话在这样沉闷的当口仍不乏欢快的成分,也算是好事。不过我都没怎么注意这些。归根结底,我喜欢的只是有说有笑的气氛,至于具体说了些什么,倒是基本抱以无所谓的态度。
【道元】
『喂,重平知道么…………』
我仅听了前面几个字,知道他在和我说话,接着注意力就飞走了,后面是什么完全不知道,只是胡乱的点头应承着,同时随手把奶油浓汤盛到自己的杯子里。此时道元的话也说完了,我便举起来喝了一小口,然后试着将面包蘸进去。
正准备吃下去时,猛的听到身边希纹的声音。
【希纹】
『……你用错杯子了。』
我拿着面包的手停住了,转过脸来看着他,反而看得他不好意思起来。
【重平】
『……是吗?』
找到自己的杯子,发现里面也盛着满满的奶油浓汤,原来刚才我盛满后便忘了喝。这一次果真是我弄错了。想来都是精神不集中惹的,可是之前我到底在想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我便开始怀疑这世上究竟存不存在什么也不想,仅仅单纯发呆的状况。
【重平】
『对不起……再去叫一只杯子来吧?』
【希纹】
『这个……好吧。』
我伸手招呼服务生,但他们太忙了,虽则有不少穿着西式侍者服的人匆匆走过,可惜总是顾不到这里。
【希纹】
『稍微等一会吧。』
我听了他的话,举起的手慢慢的放下。这时,坐在长桌那一头美奈裳碰了碰希纹的身子,他立刻转向那边。
【美奈裳】
『呐,不要叫人了,用我的吧。』
我听见美奈裳这样说,同时把自己的空杯子移到希纹的面前,不顾希纹的脸红的像喝醉了似的,硬是等到他点头同意,才收回期待的目光。
【翼晴】
『重平可要努力啦。』
一直沉默的翼晴忽然笑着说了这样一句话。
然后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禁笑了,区别只是有人出声,有人不出声罢了。
不知他们注意到了没有,在那一刻,我的眼神究竟有多么黯淡,但脸上也同他们一样浮现出笑容,虽然是自嘲般的笑容。
【道元】
『你们不要欺负小重啊。』
道元插了一句,我抬头看了眼,发现他也在笑。
他其实一直在笑。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面对着大家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场景,却忽然感觉眼前的一切并不真实,而仿佛是某种臆想中的幻影。
【重平】
『大家……』
我的话没说到一半便咽了下去。
翼晴和其他人都充满关切的看着我,大概以为我真的被那句话伤到了。
【翼晴】
『对不起啊,我好像说错话了,你没事吧?』
我只是轻轻摇摇头,并用笑容让他们放心。
其实,我在拼命说服自己,要自己相信眼前所见都是真实的。他们也确实在我身边。但越说服,反倒越感觉自己正在受到欺骗,就像陷入沼泽地的泥潭里,越是挣扎就沉得越快那样。
这种感觉究竟该怎样向他们说明呢?
正在为难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希纹出人意料的开口了。
【希纹】
『说句不太中听的话,我们像这样聚在一起,怕是最后一次了吧。
重平君心里没准也在想这个呢。』
大家听后,先是各自一愣,随即再一次转向我,我用眼神回答他们“是”。
不知谁先叹了口气,随后其余人也一个接着一个叹起气来,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压抑。
结果,这种压抑的气氛再也没有被扭转,大家似乎连食欲也没有了,硬着头皮干坐了一会后,希纹小声地问旁边的我。
【翼晴】
『对了,现在几点了?』
他的潜台词是“我们该散了”吧?
我看了看手表,有气无力的回答他。
【重平】
『晚上……九点了。』
希纹扫了旁边的美奈裳一眼,再次转向我,但说话之前似乎又有些犹豫。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干脆抢在他前面好了。
【重平】
『……那个,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到这里可以吗?』
我抬起头,提议聚会的结束。
大概没人想到这句话会由我来说出,刚说完时,没有一个人不是睁大眼睛看着我。
【重平】
『总有结束的时候,何况时间也够长了,早点回去休息不错吧……』
我勉强补充了一句,就不再说了。大家这时才知道我是认真的,困惑的同时,全部点头同意。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不停的对自己说,“你真傻”。
大家明明都有自己各自的生活,有自己各自的幸福,我为什么又要把他们硬拉进我的生活里呢?
回想起刚刚的聚会,当我提议散场时,所有人同意时那没有丝毫犹豫的样子,我便觉得心头一阵失落。直到乘上回千羽谷的最后一班电车,这样的失落感仍紧紧的伴随着我。
吱呀声过后,新的一站又到了,还剩下多少站我也没数,不过从感觉上来说,下一站或是再下一站,就是我下车的地方。
车门打开,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消失在身前,当我略微抬起头来,才发现一个人已经坐在了我旁边的位置上。
【重平】
『刚刚送女朋友回家了吧。』
我的语调听上去十分平淡。
希纹的脸上马上浮现出诚实的微笑。
【希纹】
『嗯……』
说完,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把双手叠在一起放在身后,并将头枕在上面。
【重平】
『哪一站下车?』
我的语调依旧平淡。
【希纹】
『你是哪一站?』
希纹的语调也一样平淡。
【重平】
『我先问的呢。』
接下来两人都沉默了,几近无人的车厢里顿时充满了轮子驶过铁轨的咔嚓声。
【希纹】
『准备和你一起下车。』
见我有些困惑,他又补充说到:
【希纹】
『反正也睡不着,我们二次会吧?』
二次会指的是第一次聚会后,熟人之间紧接着再聚一次,谈些更亲密的话题。
【重平】
『不是开玩笑?』
【希纹】
『当然不是。』
【希纹】
『难道你觉得我会没句想对你说的话吗?』
他回答时,脸上依旧挂着刚刚那种诚实的微笑。
【重平】
『嗯……对不起。』
我轻轻的向他道歉。
【希纹】
『好了,到底是答应不答应呢……瞧,已经要到站了。』
果如他所言,在话音落下不久,车便突然刹住,铁质的自动门哗的打开。
【重平】
『……那就走罢。』
我们同时站起身向外走去,没有去看对方,步调却完全一致。
第二话:腼腆型的主角
【???】
『喂……!』
朦胧中,听见耳边响起陌生的声音。
【???】
『喂……起来啦,下课啦。』
下课两个字让我猛的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重平】
『哦……对。』
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梦话一样含糊不清。想要睁开眼睛,却根本无法控制身体。
下一瞬间,我感到什么东西重重的打在我的头上,完整的意识立刻回来了。
【重平】
『这是,什么啊?』
用手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很快变得清晰——黑漆漆的屋子里,一块荧幕挂在对面的墙上,荧幕上是不停闪动的画面。这里是电影观摩课的教室,我坐在整个教室中不前不后,很不起眼的位置上,旁边是一位今天刚认识的女生。
她的名字好像是……音羽香。
印象中我一直都是尽量坐在前面的,但今天例外,我稍微回忆了下,便想起了大概的经过。
因为昨天睡的太晚,第一节课前迷迷糊糊的来了这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整个身体几乎完全靠有规律的生活养成的惯性来驱动。
在经过某条过道时,恍惚间听到了女生的声音。
【香】
『喂,这里没人,坐这边吧?』
我像木偶一般无意识的回答了“好”,便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了。
后来我们互相通了姓名,接着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具体内容现在已全都记不起来,只记着在某时,我终于坚持不住,伏在桌子上沉沉的睡去。
【重平】
『对了,上课前是你招呼我坐这里的吧?』
我准备确认一下,怀疑那或许是我梦里的事也说不定。
【香】
『……小声点,别人都在向这边看呢。』
她立刻做出“安静”的手势,并轻轻的对我说。
【重平】
『不是下课了么?』
【香】
『那是刚才,现在又上课了呀。』
她说话时,脸上挂着自然的笑容。
【重平】
『刚才你叫醒我时……』
她就像没听见似的,将脸转向前方。
【香】
『看,三郎又出来了。』
我顺着她指向的地方看去,看到的是正在播放电影的荧幕。荧幕上是一个骑着马,穿着便服的武士的特写,从他的姿态即可看出他不是一般的人物。又过了一会,旁边出现了另一个骑马的武士,他明显要年长的多,在碰上年轻武士之后他们谈起了联姻的问题。
【重平】
『这个电影……以前好像看过片段,到底叫什么啊?』
【香】
『没听过吗?是黑泽明的《乱》啊。』
【重平】
『哦,是《乱》。』
话题就这样被她轻而易举的转向,我即使想再问之前的问题,也找不到机会了。
【香】
『少说点话,专心看吧,想说话还有下节课呢。』
【重平】
『下节课?下节课我不在这个教室啊。』
【香】
『哎呀,说漏了……算了,我就实话说吧,这才是第一节课呢。』
她故作神秘地用耳语般的语调对我说。我有点不能理解。
【重平】
『刚才说下课又上课是……』
【香】
『呵呵……骗你的。』
我愣了一下,才醒悟过来,不由得苦笑着点头。她从刚才起就一直用余光看着我,现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香】
『啊,小心。』
对于她忽然冒来的一句,我完全没有准备。
【重平】
『怎么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头的后部被什么打了一下,接着那东西滚到前方的地上。拾起一看,是个纸团,展开后上面写着“不要说话”几个大字,末了还特意加了三个感叹号。
此时,身边叫音羽香的人却跟没她的事似的,做出专心在看电影的样子。
经过这番折腾,尽管仍然很困,甚至一会之后整个人的精神又恢复到浅浅的朦胧状态,但终于再也睡不着了。
人有种很奇怪的特质,那就是在迷糊中感知到的事情,即便只是脑中一闪即逝的虚幻印象,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认作是真的。听到了下课铃响,本来是在平常不过的事,然而和不知回响在什么时候的刺耳喊杀声,凄凉败逃声混合在一起,竟像丧钟般令人惊心。这丝毫没有夸张,我听到了那铃声,几乎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不过终究没跳,因为一只手早已按在了我的肩上,传来的触感表明这只手是纤细而又有力的。
我知道是她。
【香】
『还没到关键时刻呢。』
她只是这样平淡的说了一句,就把手抽回去,继续看她的电影了。
【重平】
『谢谢……』
她的余光扫过我的脸,乐了。
【香】
『现在下课了,刚才想说的话不妨现在说啊。』
我的嘴不由自主的张开了,可想了想,又觉得似乎并没什么非说不可的东西。
【重平】
『那个,介意告诉我么,让我坐你旁边的理由?』
终于我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听到一半就回过头来,像是要做好准备似的。不出所料,我的话音刚落,她就回答了。
【香】
『因为这么多人里,就认识你嘛。』
【重平】
『认识……我?』
【香】
『何止是认识,几乎天天见呢。』
我有点不解的看向她,但脸上除了那略带淘气的笑容,再也读不出别的什么了。
不知为何,她的语调总给人以话语内容似真似假的感觉,但并不让人感到讨厌;相反,似乎原本很严肃的事情经她之口,也能轻松到让人能够毫无障碍的接受。
也许那看似天然的亲和力就是这样来的也说不定。
【重平】
『我们好像没见过啊。到底怎么认识的?』
【香】
『这个……你猜。』
她摆出了不回答的架势,我也无可奈何了。
不能不承认,和音羽香一起看电影的感觉很不错。心情低落的时候,自然需要安慰,而最好的安慰就是笑脸。
【重平】
『呵呵……』
我有意的笑了笑,只换来了不由自主的叹气。
果然我的笑是无法起到那种作用的,因为它是假的。
第二节课结束后,我说我的下节课在另外的教室,且离这里不算近。于是与音羽香告别后匆匆地走出那里,出门的一瞬间,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现在习惯了真正的亮度,却发现原来今天其实还是阴天。
我最终还是说了谎,因为我并没有去上课,而是从另一边的小路穿过,径直走向社团的大楼。如果等课全部上完,那又是下午了。我不愿意再拖,更怕拖到那时去搬东西,反而会遇到某个社团里的人也在那里……尽管我希望与他们见面,但不是现在。
究竟是什么时候呢?问我我也不甚清楚。
转过楼角,刚才被楼挡住的风一股脑猛吹过来,我急忙竖起衣领,并把脖子向里缩了几寸。
现在我的样子从外面看上去一定是相当滑稽的吧。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似乎刚才的她此时正在窗户边望着我似的,我有点想回头确认,但马上又想“那又怎么样?”,最终也没有回头。何况用常识来看,现在我离刚才上课时的建筑物已经足够远,即使回头应该也不会望到什么。
而稍微抬起头就会发现,社团大楼正在前方不远处。
【重平】
『这么快就到了……』
今天我的自言自语连自己都听不懂了。
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就再也转不下去。
我记得昨天明明锁了门,现在的状况只能是里面有人。
咔嚓一声门开了,速度快的让我吓了一跳,细看之下,我反倒有点吃惊。
【重平】
『怎么是你?』
【凌】
『等你啊。』
眼前就是我所说的学妹,几乎从不见人影的社团成员之一。
【重平】
『以后不用再来了,我这也是最后一次。我昨天没找到你,其实……』
我本已横下心来,决定将废社的事原原本本讲一遍,谁知刚说到这里她便迅速止住我。
【凌】
『知道,瞧这是什么?』
她迅速的将一张纸,准确说是盖有社团管理会公章的通知交到我的手里。
我看了看她的脸上的表情,便明白了,接下来必定是好消息。
果不其然,当我急切地把通知里的内容看完后,心中忽然一阵狂喜。当然,说狂喜有点夸张了,但我知道自己已经有不知多长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
如学妹自己所说,她应是在学校的学生会里比较有发言权的一类人,平时我倒对此抱无所谓的态度,从没想过拜托她做什么,也就更没有料到此刻会有这样的惊喜等着我。
【凌】
『今天一早碰到翼晴,她告诉我的。当真吓了我一跳啊,幸好赶上了。』
【重平】
『……谢谢你,真的!』
【凌】
『哎,你还没看完呢,先不要急着激动吧。』
【重平】
『这里不是写着吗?社团不需要废除了,照原样运行。』
她用担忧的目光看向我时,我便知道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
【凌】
『……看见最底下了的那行字了么,反面还有啊。』
【重平】
『啊,反面?』
我立刻将纸翻转过去,反面的字便一个个清楚的引入我的眼睛里。
“限三个月内完成自己的作品,并于校庆日在礼堂上演,届时将根据表演情况做是否废社的最终决定。”
【重平】
『啊……三个月啊,应该来得及吧。』
我像是自我安慰般自言自语道,底气已不像刚才那么足了。
【凌】
『来得及来不及不知道,我才不管这些呢。我又不懂演剧的事。话说今天上午为了弄到这个,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一点也不夸张呢。』
她边说边退了几步,在身后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一只手向身后伸去,准确的够到了她的惯用马克杯的杯把。马克杯上是很有少女风格的海星图案,大概因为保养得很好,虽然已经有年岁了,可并没有明显的褪色,乍看上去仍是鲜艳醒目。这只杯子是她从不离身的珍贵物品,谁如果动一动,那么后果就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她把杯子凑到嘴边,喝光了里面的东西,喝完后舔了舔嘴唇。
【凌】
『到我这边来。』
【重平】
『啊?』
她的眼神告诉我不能拒绝,于是我只好带着疑惑走到她身前。
当我踏出最后一步时,她竟倏的站起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压迫感传来,我从不知她有这样的力气。
【凌】
『笨蛋,我不是告诉你,有大事一定要马上来找我吗?!』
学妹的脸是阴沉可怕的,眼睛里透出不易假装的愤怒,显示此刻她是真的生气了。我根本不敢回答。
【凌】
『今天可巧碰上了,碰不上怎么办?你当社团就是你一人的私有财产是不是?!你甘心废掉就可以废掉了?!』
面对她的质问我无言以对,心中早已生出负罪感。
【凌】
『哼……』
接着她将我向前丢去,我踉跄几步终于站稳。再看她时,她已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了,手里稳稳拿着那只马克杯。
【凌】
『我还忙得很,没时间和你闲耗了……给我听好,不管怎样,这三个月你一定把戏弄出来,将社团留住,否则有你好看。』
她抛给我一个纸团,我慌忙去接,就在这霎那,门咣的一声关上了。
我深深的出了一口气。
看来长时期的学生会工作果真能培养出不同寻常的魄力。
忽然想起了那张纸团,拆开一看,原来是学妹的私人用电话的号码,下面附注着“不要外传”。
学妹走后,我给翼晴和道元分别打了电话,交代了社团最新的情况。我刚才对那两人只说社团不废,不过有附加条件。三个月内必须演出的任务就这样被我轻描淡写的带过。本来就是嘛,道元还能做点剧务的工作,翼晴则基本上只是和我们一起玩而已,对他们早一天晚一天说都没区别,根本不用着急。全部说完后,交代工作就告一段落了。本来计划好用两节课时间搬东西的事,就这样取消。忽然空出来两节课的时间,让我体验了难得的清闲感。
正好用来思考下演剧,我一边想,一边走出活动室大楼。
刚刚走出大楼时,由于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原本感到灰暗的深秋景色此刻似乎也有了色彩。若是能趁着劲头把演剧任务漂亮的计划出来那就好不过了。然而想着想着,我的大脑里就只充满了“三个月”这几个字。
三个月的时间要准备好一场演出,越琢磨越是件困难的事。如果是原创的剧本,三个月都未必能写出来,何况连演员都接近没有,单单是练点演戏的功夫,只怕也得三个月,何况道具,舞台,服装等等全部弄好,又不知多久。
虽说是戏剧社,但实际上有演剧能力的,只有希纹一人而已。我仅可以写点简单的剧本。这些现有的条件明显远远不够。
我有点灰心了。
不过事情有希望与没有希望总归是完全不同的,只要有希望,哪怕十分渺茫,反而更能激起人把握它的情绪。因此我才不懈的苦想着,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转眼间一节课又过去了,下课铃响过,原本和这里同样寂静的校园教学区传来了依稀可闻的人声。我习惯性的抬起头向那边望了一眼,再次低下头。
苦想的结果是:似乎只有一种办法。
那就是不用原创剧本,演不需要太好演技的戏,而舞台服装又不用特别布置。但这样的戏哪会有呢?
还是根本没一点头绪。
干脆全部跟希纹商量算了。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在电话的键盘上按下了新的号码。
然而,出现的是我始料未及的结果。
希纹的电话……关机了?
希纹的电话为什么会关机?他在这时应该是没有课要上才对啊。
也许是临时有事?
我怀着焦急的心情一边在校园里无目的地闲逛,一边暗暗的等待。其间又给希纹拨过电话,但得到的应答全部是关机。
终于等到了中午,即使真的临时有事,这时也应该是吃饭休息的时间了,因此我在食堂吃完饭后,边习惯性的向着社团大楼走去,边试着最后一次拨出希纹的电话。
结果,仍是失败了。
我印象中他的电话总是开着的才对。
我自以为很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那样,目前为止从没对这点有意识的去怀疑过。
我站在原地静静的想了一会,才明白,只因为事情已经变了。
这时我才终于醒悟,原来昨天夜里坐在我对面的希纹,就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眼神中充满空虚与忧郁的人了。这么一看,对希纹的种种变化表示不理解的我,反而才是奇怪的。
……虽然如此,我还是必须与他联系上。
我想了想,又接着在长长的号码清单中找到了纪子的名字,拨了出去。这次十分顺利,嘀的声音响了不到三下电话就打通了。
【纪子】
『喂,哪位?』
【重平】
『对不起,打扰了,我是一条重平,你还有印象吗?』
对方那里停了一会,我听到她的回答。
【纪子】
『嗯,记得,找我有事吗?』
尽管我对她而言并不算很熟的朋友,然而她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拘束感。
这便是所谓的自来熟吧。于是我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重平】
『我找你哥哥有急事,但他电话总是关机,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联系方式,能告诉我吗?』
【纪子】
『这个……好像没有啊?一直都关机么?』
【重平】
『嗯。』
对面又停了一会,
【纪子】
『我有点明白了……你找他真有急事吗?』
【重平】
『对。』
【纪子】
『那么,我们在什么地方约好见面吧,到时候我带你去找他,或许能找到。』
纪子的语气听上去颇有自信。
【重平】
『就现在?』
【纪子】
『不是你说的有急事吗?』
【重平】
『你还在上高中吧,下午还要上课呢。』
后面是,我和你又不是太熟,这样的反应会不会太热情了点呢?不过这个当然不能说出口。
【纪子】
『啊,下午的课啊,逃掉就是了。』
这样一说,我更加感到不好意思了。
【重平】
『这不好啊,其实我……』
【纪子】
『没事,本来下午的课也打算逃的,正好陪你去见一见哥哥,你如果不愿意我自己去好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只好同意了。既然说的这样坚决,或许她还有自己的打算呢?
天气很冷,即使是正午时分,也没有增添多少暖意。
幸好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不长时间,便听到了有点印象的喊声。
【???】
『喂,让开点啦。』
我本能的一闪身,退到马路的一边,伴随着清亮的车铃声,一辆自行车便稳稳的停在我的身旁不远处。车上一身牛仔装的女孩子跳下车子,推着它来到我身边。
【纪子】
『你好,很久不见。』
简单的一句问候,让我完整的回忆起了她的风格。说话时的纪子,脸上带有活力少女特有的可爱笑容,只是与通常所见的此类笑容比较起来,不免略显黯淡。
想来纪子也早过了嬉不知愁的年龄。
【重平】
『你好,很久不见……这次麻烦你了。』
她摆摆手。
【纪子】
『少客气了,上来吧。』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重平】
『你说什么?』
【纪子】
『上车啊,我载你去。』
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女孩子骑车带男方出去的,何况是关系生疏的两人。
【重平】
『……不如我们坐车去吧。』
纪子有些不高兴了。
【纪子】
『那太麻烦了,再说车子我都骑过来了,要我放哪去呢?』
最后的结果还是我同意了纪子的要求,坐上了她的车。
【纪子】
『好,走啦。』
刚刚坐稳,纪子便骑着车刷的冲出去,我很久没有坐别人的车子了,不,应该说从没坐过别人的车子,根本不知道怎样控制平衡。在身体摆动的时候,我竟然本能的伸手要去抓纪子的衣服。最后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抓,但是到底还是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
【纪子】
『坐稳啊。』
纪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掺杂了呼啸的风声而听上去有点模糊。
尽管她一再重复,却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而是保持着全速,向前方猛冲而去。
不久,车子拐入一条脏兮兮的僻静小巷。
【重平】
『我们到底去哪?』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纪子】
『医院,走这里可以节省十分钟多的路程,怎么样?』
【重平】
『哦……没问题吧?』
【纪子】
『暑假那几天去医院探望哥哥,每次都走这条路的,你放心好了。』
她边说边熟练的绕过路上的碎石堆,车子猛烈地摇晃,我的心随之颤了一下。
你现在可是带着人啊!我差点喊出来,因为怕我的声音会令她分心,还是忍住了。片刻后我习惯了摇晃,加上见到她一直都是一副从容的样子,便稍稍放下心来。
【重平】
『他现在真的在医院里吗?』
我总觉得如果这样风风火火的去了还要扑空,那就太亏了。
【纪子】
『不知道,我看九成是,现在不方便说,请坐稳……』
话音未落,车子比上次还要夸张,竟然冲过一个台阶,坐在车上的我下身被震得剧烈疼痛起来。纪子吐了口气,稍微回过头来,我微微窥到了她的笑脸。
【纪子】
『难走的终于都过去了,马上就能到啦。』
我把头向车子行进的方向转过,小巷的尽头是宽阔的马路,马路对面果然有座宽大的建筑物慢慢出现在视线之中。
从外表来看,这所医院没有任何的阴森恐怖之感,反倒让人觉得安宁而祥和,围绕医院的栏杆的缝隙里透出晚秋树木特有的深绿色,随着距离的靠近不断变得浓密,乍看去竟别有种稳重的美。我静静地欣赏,一时竟然忘了自己正要做什么。
【纪子】
『那个,可以下来了呀。』
这才发觉车子已经停了,纪子正在从前面回头看着我,皱起的双眉似乎在责怪我毫无反应。
【重平】
『啊……对不起。』
急忙下车后,我和纪子一起走入医院大门。她将车子拼命塞进自行车摆放处可怜的空隙里。然后擦了擦汗,喘着粗气对我说道。
【纪子】
『呼……先休息下,就去咨询处吧?』
还不等我回答,纪子便自顾自点了点头。其实所谓的休息还不到一分钟,也许她比我还要着急,眼睛总左看右看,时间一到便转身快步向那座刚才看到的宽大建筑走去,并招呼我跟上。接下来的进展倒十分顺利,她很快便从咨询处的值班人员那里打听到了要找的地方。恰好就在这座楼的第四层。
在打听的过程中,我听到了某个有点熟悉的名字,不由得低声念了出来。
【重平】
『伊吹……美奈裳……』
回想起昨天我和希纹两个人的聚会中,希纹只是随口说过他的女友身体不太好的事实。我根本没想到她竟然到了已经住院的地步。我于脑中搜索出记忆里她的样子,那细想起来确是苍白而憔悴的脸色马上令我心头着实地一颤。
【纪子】
『喂,走啦……又在发什么愣呢?怎么弄的跟哥哥一样呀。』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努力装出没事的表情,之后便跟随纪子的脚步走入走廊一侧的电梯。她看上去已相当熟悉这里的状况。
后来的事令我颇为惊讶,电梯开始盛满了人,但到二楼时便先下去接近一半人,到三楼时竟又下去接近一半人。门最后一次关上后,电梯里只剩下我和纪子了。
在电梯微弱的摩擦声音里,我不禁想象第四层究竟是什么样子。
【纪子】
『怎么会这样啊,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这样的自言自语表明就连纪子本人也有点怀疑了。
但后来事实证明,我们并没有搞错。在办事员告知的位置,很快找到一间单人病房,门牌的姓名一栏里填写的正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名字。伊吹美奈裳。
一路走来,我的心中慢慢被不安填满了,和入口大厅的异常喧闹完全不同,这层的每个角落都笼罩在预示着死亡的极度安静之下。
【重平】
『这里就是了吧?』
我指着病室的门小声问纪子。
【纪子】
『我不知道……』
她回答的声音也很小。
过了一会,我们听到了从里面传来的微弱声音,证明确实有人。
纪子轻轻地敲了敲门,马上将手缩回,退到一边等待。室内的声音在敲门后的瞬间完全消失了,接着缓慢的脚步声又在我们忐忑不安中传来。
门把手转了转,门便伴随着吱呀声打开了。
纪子没有猜错,站在对面的人的确就是希纹本人。
【希纹】
『……是你们?』
纪子应该早已猜到希纹此刻正在陪着他住院的女友,所以才拉我到这里来,现在看来她猜得很准。此时的希纹显然比我们更要吃惊。尽管脸上带有隐藏不住的为难之色,他仍旧从门口让开,让我们进去。
我进门后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美奈裳,她正随意地倚在病床的床头上,身前的白色床单上铺着一本不太厚的书。病房是少见的单人间,虽然实际上既狭窄又老旧,但因为室内有足够的光线而让人几乎意识不到这一点。相反,一旦走进这里,却能感受到难以言说的温暖与宁静。
见我们进来,她立刻把书合上,并自然的转向这边。下午的阳光恰好斜射入室内,在美奈裳的半边脸上投下了明亮的影子。
【美奈裳】
『呀,一条君来了……这位是?』
美奈裳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用的是“一条君”。
【纪子】
『我是他的表妹,名叫清水纪子,请多关照。』
纪子反常的用很正式的语言做了自我介绍。
希纹刚回到这边来,纪子便用责备似的语气对他说道:
【纪子】
『哥哥,重平君找你有事呢。』
【希纹】
『哦,是吗?』
他看看纪子,再看看我,确认了我们都是认真的后,把身子转向我。
【重平】
『……不介意的话,出去谈可以么?』
我试着征求他的意见。
【美奈裳】
『嗯,出去一会没事的,尽管放心就好了。』
希纹刚要开口,美奈裳就抢先插话了,他只得点头同意。
我们将走出病房时,纪子说了句“这里暂时交给我,哥哥放心吧”,便在应是希纹常坐的椅子上坐下,右腿很随便的搭在左腿上。希纹似乎有什么不放心的,又回头看了眼。我只好站在原地等着。
看了又是好一会,直到其他的人都用眼神催促,他才总算回过头来,和我一起出了门。
【希纹】
『好……我们走,我知道哪里安静,适合说话。』
听见这句话我不禁在心里笑了。其实哪里都安静,而且是吓人的安静,我心想。
但我只是应了声“好”,仍旧跟着他向某处走去。
【希纹】
『好,就这里吧。』
我们没走出几步就停在走廊的拐角处,这里无论怎样看也根本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似乎仅仅就是走廊的拐角罢了。
【重平】
『要站着说吗?楼下有可以坐的地方吧?』
【希纹】
『……不要下去了,就这边不行吗?』
他回答的语气使我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寒战。
希纹并非把心事轻易表露在脸上的人,但这次我仅仅扫了一眼他的脸,就大致能明白他的心情是怎样的了。如果用普通的忧郁、惆怅等词来形容,还都显得太轻。
这样的希纹失去了平时的亲和力,反而阴沉的有点可怕。
【重平】
『…………』
我本准备与他商量有关社团的事,现在倒有点不敢开口了。只好在原地站定,等待他先开口。
大概他察觉了我内心的想法,向旁边叹了口气后缓缓地开口了。
【希纹】
『对不起,刚才失态了。』
希纹忽然向我道歉。
【希纹】
『现在没事了,有什么要说的请放心说吧。』
【重平】
『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试探着问到。
【希纹】
『我没什么……只是那个又恶化了。』
仅仅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但我发现他正拼命咬住牙齿。
【重平】
『那个是指……她的病情?』
【希纹】
『……对。』
回答越来越短,迟疑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重平】
『是不是……今天刚刚发现的?』
我想了会,最后问了一句。
【希纹】
『…………』
他这次连话都不说了,只是点点头。
怪不得和昨天相比,状态呈现出天差地别的样子。
【希纹】
『这个不提了,你找我到底要说什么?』
我在心里暗暗做好了准备。
【重平】
『关于社团……』
【希纹】
『社团……要清理了吗?我没有东西留在那里,如果帮忙的话,原谅我不能去了。』
【重平】
『不不,其实是这样的……』
我把今天上午的经过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他。他听着,先是露出惊疑的表情,很快惊疑的表情又逐渐消失,变成了一脸的无奈。
【希纹】
『你在这样的事上从没说过假话。』
说完,希纹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接近苦笑的笑容,我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希纹】
『社团的事……明天再和你细细地谈,行吗?』
【重平】
『…………』
……果然。
【希纹】
『今天先让我安静一天吧,求你了。』
凭我对他的了解知道,刚刚这句是少有的缺乏诚意的话。他只是想能拖一天就拖一天罢了。
假设我是他,我又何尝不会这样想呢?
然而我终究不是他,我仅可能是我,所以我只有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了。
【重平】
『不行,就今天谈。』
【希纹】
『为什么?』
他只是冷淡的反问,这态度令我非常不满。
【重平】
『因为只有三个月啊,三个月有多少天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有不到一百天,一天就是百分之一!』
【希纹】
『知道,当然知道,对于时间的宝贵……我自认应该比你更清楚。』
他稍稍低下头去,以掩饰自己的真实表情。
尽管话的语调仍然平静,但是细微部分已经出现了颤抖。
【重平】
『既然知道,那就抓紧,难道你想睁眼看着社团再次被废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闭上眼睛,似乎想要有意识的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有点是明确的,我的话他根本没有要听的意思。
晓之以理的做法完全不起作用,我的心里也终于充满了恼火。
【重平】
『好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随口吐出的话,语气里已经带有明显的挑衅意味,而自己却毫无察觉。
【希纹】
『没意思,我就说我累了,我要休息,你不要再说了!』
希纹也终于快要把持不住,对着我大声喊了出来。
【重平】
『那社团的事怎么办?』
【希纹】
『那你说又怎么办?你以为天下的问题都总能想出办法吗?』
我们沉默了一会,却以更加失控的状态再次吵了起来。
【重平】
『难道没办法就不想了吗?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坚持?!』
【希纹】
『难道没希望的事还要想吗?或者说你喜欢自己折磨自己?!』
【重平】
『那你想怎么样?就一心陪着你的女朋友吗?一个人和一群人相比哪个更要紧,真是自私啊你!』
在吵架的时候,普通人心里最本能的想法就是完全的利己,本来我们就各自拥有自己合情合理的苦恼,何况现在它们又在不经意间被充分地点燃。深陷于这里面的人,往往失去理智而只强调自己的意志,哪怕那只是一厢情愿的愿望。
【希纹】
『…………看来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出乎我意料的,希纹最后的话不是反驳,听上去更像叹息。发出这种由衷的叹息后,他看我的眼神已经流露出些许不屑,而这比任何难听的话都能更深的刺激我。
【重平】
『既然你都明白,那就随你了……』
我勉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后,转身就要走。
【希纹】
『你要去哪?』
【重平】
『回去呗,还能去哪!既然你不管,那我就更没时间可以浪费了,当然不能在这里继续闲耗下去。』
【希纹】
『…………』
从脚步声上可以判断,他追了几步后便停住了。我根本不管他怎么样,只是大步地向前走,同时速度逐渐加快。硬底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嗒嗒声音,正好应和了我的心跳。
越过最后一个拐角时,我差点和冲过来的纪子装个满怀,幸好我们在照面的刹那各自反应过来,总算轻轻的错开了位置。
尽管察觉到纪子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甚至因为有点担忧而眼神闪烁,但我却根本没心情再管这些了。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一个人……先静一静。
【纪子】
『你要上哪去?』
【重平】
『回去。』
【纪子】
『你稍等下,我和你一起?』
【重平】
『不用。』
【纪子】
『…………』
她没再说什么,但她的身体仍挡在我的身前。
【重平】
『……让开行吗?』
我的声音听上去正在发抖。
【纪子】
『你们……吵架了?』
【重平】
『你怎么知道?』
【纪子】
『这里这么静,那么大的声音,即使隔着几面墙也肯定能听得到啊。』
【重平】
『对,是吵架了,行了吧?』
【纪子】
『那个,你哭了?』
我听后才察觉到自己的眼眶里果然含着液体。心头不禁又是一紧,几乎接近再次失控的地步。
【重平】
『……请问,你可以让开了吗?』
勉强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完时,我的语气在不自觉中已由请求变为了命令。
纪子轻轻的叹了口气,只好把身体微微一侧,我便迅速从她面前走过,其间眼睛笔直地望着前方,完全没想去了解那时的她是什么心情。
重振社团的计划因为希纹的不配合,可以说完全没戏了。在希望刚刚出现马上又破灭的短暂过程中,我仿佛受到了深深的欺骗。
独自一人黯然地走进电梯,门一关上,便立刻用手去擦已经流遍脸颊的眼泪。谁知当看到手指间反射着灯光的泪痕时,更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忽然想起阿布蒂尔的母亲对他说的话。
“一个男人守不住自己重要的东西,是应该流一点眼泪。”
尽管如此,我仍然在电梯到达下一层前的短暂时间内拼命控制住自己不要哭出来。
到了那层,果然与我的预料相同,电梯门“哔”地打开,各式各样的人一齐涌进,把我彻底的挤进了角落之中。奇怪的是,他们发出的声音完全传不到我的耳朵里。
恍如已脱离了现实世界般,我的四周只有一片寂静。
第三话:明天会怎样?
真是要难受死了。
原本酷爱逃课的我此时反倒庆幸自己选了这样一门不用花太多力气去学的课。有课可上就意味着可以暂时理直气壮的忘掉希望忘掉的东西。
我刚进门,就看到坐在教室中间位置某人在向我轻轻地点头。与上次不同,这次我主动走到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虽然仍旧面朝前方,但也有意用余光快速的扫了一眼她。
【香】
『又来了?』
她随意的问道。
【重平】
『又来了,你不也是嘛。』
尽管过了一晚,我的精神仍处在低落中,说话的语调也在无意中变得稍显冷淡。
【香】
『嗯。』
香似乎并没觉察出我的冷淡,而是在回应我的同时从口袋里找出一只小盒子,自里面倒出像是药片般的东西,接着放进口中。
【香】
『……还真是苦啊。』
她有点夸张地感叹着。
【重平】
『吃的什么药?』
她听后又露出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香】
『哪里吃什么药,说你的脸呢。』
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她又在开我的玩笑,然而我对自己的脸色也因此有些不放心了,因为我明白自己的脸看上去很可能会是个什么样子。
【重平】
『对了,这节课又要看什么电影?』
我最后还是决定主动把话题岔开。出乎我意料的是,这句话的作用比想象中远来得大,香听后立刻收起笑容,进入了严肃的状态。
【香】
『这次不看电影,先生说要收上作业并选几份课上讲。说起远江先生,差不多也是这大学里最懂电影编剧的人了,他的讲评我倒是挺期待的,你呢?』
【重平】
『哦,那样的话……等等,有作业?!』
我心中暗暗的担忧起来,通常来说,这种水平高的教师对于学生的作业查得尤为严格,对不完成者会做出的惩罚也总是够重,这下的确不妙了。
【香】
『怎么,果真没做吗?』
此时的音羽香,脸上再次露出了她惯有的微笑。
上课铃响过,先生走进教室,头件事竟然是亲自到各学生处收取作业。仍然束手无策的我看到这场面,心里面更加着慌了。
【香】
『哎,反正现在写也来不及了,不如心平气和的等着吧。』
【重平】
『……说的容易啊。』
【香】
『那就继续急吧,不过你急起来的样子倒是比今天早上刚见面那会好看多了。』
我听后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香】
『本来就是啊。』
她补充道,同时用眼神向我示意,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把脸转向过道,发现先生就站在那里等着。
【重平】
『对不起,没注意到您……』
我忙站起来向他赔礼,他却摇摇头,并示意我到他那里。
于是我只好怀着不安走过去。
【远江】
『你的作业呢?』
【重平】
『对不起,真的,我……』
他看着我,等待我说下去,我只好把话说完。
【重平】
『……没有做。』
他点了点头,大概表示自己知道了。与我想象中不同的是,他似乎十分平静,并没有露出生气或不满的神色。
【远江】
『可以理解,昨天布置作业那时候你正在睡觉吧,没听到是正常的。』
【重平】
『…………』
周围的目光似乎同一时间都聚集到了我这里,同时伴随着依稀的笑声。
我已经快要挺不住了,先生却没事似的,仿佛此时他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远江】
『这样的话,明天上午能写完么?能的话就送到我办公室去,我再单独给你看。』
【重平】
『……好。』
等来了我的回答,他立刻摆出“就这样”的表情,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讲台。
下个瞬间,我听到了他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远江】
『同学们,上课。』
声音未落,音羽香便以惊人的速度用左手将笔记本从中间展开,同时右手已经拿好了笔,整个人进入了全神贯注的状态。
结果整节课都以一种我不曾想到的方式过去了。
远江先生的语速足够快,我仅仅听清就不错了,虽然也有个别可以听懂的地方,但总起来说,还是不明不白的,而大多数学生从反应来看,应该与我相似。每当先生问起问题,我们都习惯了沉默并将头微微低下去。
不过身边的音羽香是个例外。
她的表情,好像遇到了能够交流的知音那样,眼睛里隐约透出光芒,脸上则带着自信的微笑。这时我才发现她记笔记的水平更是高得可怕,可以一边听,一边看黑板,又一边令那支笔好象自己有生命般飞速的运动着。
终于等到第一节课下课铃响起,音羽香吐出口气,将笔记本慢慢合上,甚至还有些恋恋不舍的感觉。
【香】
『呼……终于完了。』
她吐出一口气,将身体倚到椅子的靠背上,眼睛斜向上望着天花板。
【重平】
『还一节课呢。』
【香】
『昨天上课说过只讲一节,下节课看电影。』
【重平】
『……原来如此啊。』
我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重平】
『说起来,上节课没见你交作业啊。』
【香】
『因为我早交了。』
她漫不经心的回答。
【重平】
『啊啊?』
【香】
『昨天下午我写完就交到办公室去了,顺便请教几个问题。』
正说之间,上课铃响了,为了看电影的需要,窗帘被拉上,灯也全部关掉,教室里立刻暗下来,但这对我们的聊天并未产生多大影响。
【重平】
『这么用功呢。』
她对我笑了笑。
【香】
『唯独这一科而已。』
【重平】
『是你的兴趣?』
【香】
『这个……也说不清是什么。』
音羽香好像休息够了,身体从椅子的靠背上弹起,轻轻的深呼吸后麻利地将桌上的书全部塞到抽屉里。
【香】
『好啦,该看电影了,静一静,小心后面又飞来什么东西吧。』
她最后半开玩笑的对我说道。
下课时电影恰好放完。
音羽香的下节课并不像昨天那样还在这个教室,我只好有点不舍地和她告别。同她一起无言的走出上课的教学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后,我又静静地站了一会。
下面的事,便是习惯性的到社团活动室里转转了。谁知进门的霎那,心情马上就不受控制地由晴转阴。本来打算很快离开再去做别的事,但现在虽然明知待在这里只能徒增伤感,却又莫名其妙地不愿出去了。
这一待竟是很久,期间却并没有做什么。我已经完全不知道现在还能做些什么了,只是想留住这个社团。而说到留住的原因,我重新想起上课时音羽香的那句“也说不清是什么”。
事实上,我不过是在这里空耗时间罢了。
可奇怪的是,我每次对自己说,起来做点正事吧,都没能说动自己。偶尔不自觉的向窗外望望,向室内的那只挂钟看几眼,似乎要确定自己真的还待在这个熟悉的地方,然后就照旧发起呆来。
某时我轻轻地睁开眼睛,发现射入室内的太阳光的方向发生了变化,才明白自己又在不知不觉间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现在已然是下午了。
中午饭还没吃呢。
下午的课旷掉了呢。
明天早上要补的作业还完全没动呢。
想到这里,我便不愿再继续想了。事情就是这样,越堆在一起越不知先做哪件好,也便越发没有心情去完成它们。在这种情况下,我忽然觉得自己丧失了最后的一点力气,真的什么也做不到了。
也许到了那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这样想过,我索性做出了继续睡的决定,可就在我刚闭上眼睛的时候,放在身旁电话毫无征兆的响了。那本来并不算铿锵有力的铃声在此时却令我全身微微一震。
接之前先看看屏幕,发现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重平】
『喂喂?请问哪位?』
【???】
『是我,美奈裳,能听出来吗?』
【重平】
『哦,不好意思。』
尽管有意掩饰,回答仍显得有气无力。
【美奈裳】
『没事的,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重平】
『好的,我正听着。』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微弱的咳嗽声,但很快又换成了美奈裳平日里那种温柔沉静的嗓音。
【美奈裳】
『嗯……嗯,是这样的,昨天下午,希纹君令你很困扰吧?』
【重平】
『……还好。』
我不知她的真正意思,于是随意的应付着。
【美奈裳】
『后面还有些,有时间听我说完吗?』
【重平】
『有的。』
实际上,我倒很想听听她到底要说些什么。
【美奈裳】
『那我就说啦,其实希纹最近也很让我不放心。还记得前天我和他一起到你这边来的事吗?那天他本来接到电话后决定不来的。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什么”,我再问,他才告诉我社团要开会。』
【美奈裳】
『我让他到你这边看看,可他一定要在医院里陪着我,哪也不去。我只好求他说“那我们一起去吧”,才最终变成那样的。』
这与我最初的猜测确实大不一样。
【重平】
『对了,介意说一下么?你的病到底是……』
【美奈裳】
『啊……那个,先听我说完啦。』
听到这样吞吞吐吐的语气,虽然从未见过,但我脑中还是自然的浮现出美奈裳的眼神在躲闪的样子。我没有回答,算是答应了,于是她又继续说下去。
【美奈裳】
『昨天你们不来,我都不知道他的电话关掉了。也许他怕我知道有人找他后再劝他离开吧,所以才索性瞒着我关掉电话。』
【美奈裳】
『其实希纹君后来向我说明了你们为什么吵,我也觉得不太好。为了我把社团的事的事扔下怎么看也不应该,真对不起。』
【重平】
『没关系的……』
本想告诉她“那又不是你的意思,何必道歉呢?”可还没等我说出来,她又开口了。
【美奈裳】
『所以我会试着劝他回心转意的,请耐心等几天好吗?虽然说不好能不能成功,但我会尽力的。』
我听到这样的话,竟有点不敢相信。
【重平】
『可是为什么要劝他啊,你生病了,正好需要人陪着不是吗?』
【美奈裳】
『……这个,你不用管了,总之会告诉他的,就这样行吗?不过依他的脾气确实有点难办,而且即使勉强说服了,只怕他也会不自觉的分心……所以别太指望了,主要的事还得靠你,这样说不会怪我吧?』
尽管最终得到的是这种不确定的结果,我仍然感到心中流过一阵暖意。
【重平】
『不……谢谢你,真的。』
【美奈裳】
『别客气啊,其实我只是不想拖累他罢了。他在我一人身上花费掉自己的全部是不值得的,对不对?』
【重平】
『原来如此……』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而电话那边的美奈裳好像并没有察觉。
【美奈裳】
『嗯,那我先挂了,再见。』
挂上电话,我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点了点头,向某个并不在眼前的人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重平】
『是该回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这次自我劝说效果自然明显,我立刻起身离开了活动室。
时钟指到了十一点的位置。
看看外面,大多数的人家都熄了灯,连马路上的灯也为了节能而关掉了一半。这景象说明,现在确实是深夜了。
整个晚上我一直都在和那篇论文,也就是电影欣赏课的作业较劲。
远江先生布置的,是主题为“《乱》的改编策略”的论文。
实话说我并不懂电影,当初选这门课时哪里料到这些,只是觉得只是看电影就能过关的课必然学起来很轻松,所以才没多加考虑的选了。现在看来事实远非如此,只是头次作业,就让我尝到了头疼的滋味。
【重平】
『……至少能这样认真思考,已经比原来强多了。』
当想到放弃时,我就这样安慰下自己。端起写字台左手边的茶水杯深深的吸一口茶水,然后继续奋斗。不知最后熬到了几点钟。当我带着大功告成的喜悦写下最后的几个字时,心中不禁暗想——总算可以睡觉了。
虽然很困,却反而睡不着了,躺在床上伴随的熟悉感让我不自觉的回忆起社团刚刚创建的那会。那会我每天都会像今天这样熬到半夜,忙着写剧本,忙着布置社团的活动,忙着很多很多。那时的社团借着刚刚建立的余温,显示着充分的生命力。
那时的日子都是怎样度过的呢?
现在我只能隐约记起,忙碌在那时还是种幸福。
想到这里意识开始模糊,问题也就没有办法继续思考了,它如遗落的珍珠那样,被涌出的杂念迅速地埋进了脑海深处。
第二天早上起来,惊讶的发现其实已经不能叫早上了,明明已是上午九点半。快速的洗漱后,我拿起写好的论文便向学校方向赶去。
进了校门才忽然想起并不知道远江先生的办公室的位置,只好挥手截住某位看起来挺闲的过路女生。
【女学生】
『唔,你说艺术部的办公楼?那个就是啊。』
她回手一指,我看到的正好是前两天上电影课时所在的那座。
【女学生】
『不过普通时间,老师们基本都不在,你想找谁?』
【重平】
『我想找远江先生。』
【女学生】
『远江……你是说远江丰继吧?教电影欣赏课的老师。』
【重平】
『嗯,正是。』
女生笑了。
【女学生】
『那你算是找对人了,只有他不知为什么,从不出门,整天都泡在办公室里。听说到现在还没结婚……当然,我是他的学生所以才对他比较熟啦。』
谈起远江先生,她一副兴趣满满的样子。我稍微想了想,远江先生那样的人可能确实比较受女生欢迎,但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时间都这么晚了。
【重平】
『能不能告诉我他办公室的具体位置?』
【女学生】
『啊,对了哦,这个还没说呢,是三楼十四号。』
【重平】
『谢谢!』
【女学生】
『不谢!』
谢天谢地终于算是说完了,她一走,我也转身就走。
在三楼十四号门前,我深吸一口气。
论文即便写的不怎么样,也是没办法的,因为本人就不懂电影。不过里面写的确是发自内心的想法,既然这样,那么结果如何都认了。想到这里,我把手搭在门上,谁知轻轻一推门就自动开了,正对着门口的正是远江先生的办公桌,他便坐在办公桌的后面。门开的霎那,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我。
【远江】
『哦,请进。』
我有点拘束,虽然进了门,却不知说什么好。
【远江】
『不要拘束,随便些就可以了。是来交作业的吧?』
【重平】
『是的,这就是。』
我把写好的十几页纸递到他的手上,他接下后,随口说了声“坐”便聚精会神的看起来,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我希望能看到他的表情,但是他是举到眼前看的,所以脸被论文纸给挡住了。
【远江】
『唔……嗯嗯……啊?……啊!……』
远江先生发出一串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感叹,而其中蕴含的具体内容也无从得知。
在看到文章的末尾时,他点点头,然后将我的论文展开铺在身前的桌面上。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
【重平】
『那个,我能走了吗?』
既然作业都交上了,似乎再没什么其他的事才对。
【远江】
『不,你等会再走吧,我想和你谈谈……你怎么还在站着?坐那边吧。』
【重平】
『可那是老师的椅子,我坐恐怕……』
【远江】
『没事,他又不在。』
他的语气表明他确实在责怪我,我只好硬着头皮坐上那把空着的椅子。
【远江】
『这文章是自己写的吧,你很有才华嘛。』
这忽然冒出的话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让我着实吃了一惊。
【远江】
『哈哈,原来年轻人被长辈突然称赞时,都是这个模样啊。』
先生笑着把论文又合拢到一起。
【远江】
『你叫一条重平啊,就是戏剧社的那个社长一条重平吧?』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远江】
『原来我以为是个没什么意思的社团,听说要废掉,我想废就废吧,也没多说什么。不过现在看来,废了倒是很可惜的,那边还有办法没有?』
看来,远江先生对情况知道的应该不比我少多少了。
这个念头不知为什么竟使我慢慢放松下来,说话的语调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重平】
『说到办法……最近确实又有新的情况,敢问老师知道吗?』
【远江】
『嗯?说来听听。』
他既然问了,我于是把那份新下的文件的内容尽量完整的转述给了远江先生。
【远江】
『三个月……要我说,还是比较宽松的,你那边有几个演员,几个剧务呢?』
面对这个问题,我只好低下头。
【重平】
『剧务……算是有一二位,比较专业的演员则……一个也没有。』
【远江】
『那应该是真完了。』
远江先生的语气里并没有听出什么波动,脸色也依然平静,但我知道是不能用这两项去猜度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和感情的。
【远江】
『怎样,想过公开招人吗?』
他最后徐徐问道。
【重平】
『想是想过,只是恐怕没人会来。』
【远江】
『到这个时候,也只能先试试了。』
我点点头。
【远江】
『对了,你跟香很熟吗?』
远江话锋一转,问起了这个,想必后面还有话。
【重平】
『也不太熟,只是这两天才认识的。』
【远江】
『这样啊……我看你们上课总坐在一起,还以为关系不同寻常呢,不过如果你确实缺演员的话,不妨找她试试。』
听到这里,我心中的某个念头似乎被点亮了。
【重平】
『原来她也会演戏?』
【远江】
『据我所知,会一些,演普通的舞台剧应该没问题。不过我这边也没她的联系方式,你对此有想法,就下节课上课时问问她吧……时候不早了,你要是没事,就可以走了。』
【重平】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的脸孔忽然又变得严肃起来。
【远江】
『等事成之后再说谢谢也不迟,时间要抓紧,记住了吗?』
【重平】
『记住了。』
我回答他后,他点了下头,接着闭上眼睛。我临走前看了先生最后一眼,他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好像已经开始思考起什么。
回去后,我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尽量用心地写了份招募演员的广告。得到许可后,当天下午便贴在社团公用的广告板上。
说不定有人会来呢?我边这样想边回到社团活动室。
广告既然贴出去了,演员的事暂且不去操心了吧。
我坐在桌子前那个不知坐过多久的椅子上,又思考起演剧的具体剧目。
然而,到底能演什么呢?
苦想了半个小时后,我再也受不了,拿起桌子上的空笔筒,玩命地将它重重摔在地上。竹制的空笔筒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后,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两块地板砖之间的缝隙里。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后,我暂时冷静下来。
急没用,急也解决不了问题……话虽这么说,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冷静又能解决问题吗?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刚才心烦意乱的感觉固然没有了,却变成了挥之不去的酸楚。
这次走时我干脆把门也锁了,反正这地方也就我自己会来。
第二天从食堂出来的路上,我有意的路过广告栏那边。多数学生还是只会在最左边的知名社团广告位置驻足一看。我不甘心,又走近了看我贴的那张广告,发现过去这些时间后,有意愿者一栏里还是空空如也。
【男学生】
『这广告是你贴的吧?』
旁边看广告的人笑着问我。
【重平】
『你怎么知道?』
【男学生】
『猜的。像这样的广告,要不是自己贴的,谁会站着看这么久呀。』
【重平】
『呵呵,说的也是。』
我自嘲般的笑了几声,很快便叹着气离开了广告栏。
不知为什么,最近的几天里,我反而越来越常笑了。可在笑的同时,更多的泪却流进了心里。然而笑也罢流泪也罢,平静下来之后,我想后面的话只能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于是虽然感慨了一路,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进社团的活动室,坐上那把椅子,然后为了貌似毫无希望的明天敛起愁眉。
难道我坚持的结果,就是必须在无意义的行为中徒劳地耗费心力吗?
此时再看看窗外,景象与几天前已经大有不同。几天前美奈裳在其下短暂伫立的那棵树,那时还只是略微有些稀疏的树冠,叶子仿佛是在不能察觉的瞬间就已落尽,而今只剩下一条条空枝,在猛烈的风中不住的颤抖。如果要人根据现在的模样去想象出几天前的模样,怕是任谁也无计可施了。
原来仅是三四天前的一切,转眼间也可以变为只属于过去的陈迹。
面对时间这种永远无法改变的东西,最好的办法或许就是不去理它。
从此之后,我的态度慢慢地变为听之任之了。
次日照例在吃完午饭后去广告栏那边看看,照例到社团活动室空度整个下午,然后照例锁上门回家。次日的次日依旧如此,重复中没有半点变化。尽管在形式上仍保持着为挽回社团而努力的样子,但从内心里说,恐怕已经真正的放弃了吧。
时间就这样很快的过去,不知觉中即到了周六。
叮铃铃铃……!
听到响声,我立刻接起枕边的电话,心里不住的琢磨,天刚蒙蒙亮,究竟会有谁在一大早就打来电话呢?
【重平】
『喂喂?』
【翼晴】
『哦,是我,我是翼晴。』
这个名字倒真在我的意料之外。惊讶之余还有点小小的失望,不过我尽量不让她察觉这点。
【重平】
『嗯,听出来了,找我有事吗?』
【翼晴】
『呐,今天有空吗?』
她用着如同淘气的孩子般的语气。
【重平】
『这个嘛,除了社团那边,倒也没什么事……』
【翼晴】
『哎,社团那事,我看也不差这一天吧?反正也就那样了。』
【重平】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接下来,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翼晴】
『偶尔换换心情也有好处,今天就陪人家玩一天吧?』
这话让我有些纳闷,我怀疑她在开玩笑而已。
【重平】
『不是有道元君?』
【翼晴】
『他啊,前天就回老家参加姐姐的婚礼了。这几天我都自己一个人,很闷耶,好不容易盼到周六想找你来着,不过你好像也不大愿意,那就……』
【重平】
『等下,谁说不愿意来着?我去。』
我马上打断了她的话。
说句实在话,这样的邀请我不仅接受,甚至求之不得。
有个可以暂时脱离几天以来的压抑生活而完全放松玩乐的机会,正是我眼下最为期盼的。我自己不敢主动去找,因为还忍受不了随之而来的空虚感,但如果有人邀请,尤其是某个自己熟悉的女孩子来邀请,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到开口拒绝的人,才是不正常吧。
【翼晴】
『真的?』
即使心中明知这样不过是逃避,我仍然说了下去。
【重平】
『想玩多久都随你,我很乐意奉陪。』
我的语气很坚决,是毫无保留的答应。
【翼晴】
『嗯嗯,那么你现在就来我宿舍找我吧。』
【重平】
『可你住在女生宿舍,我怎么进去啊?』
【翼晴】
『没事的,我跟管理员打个招呼,你只要说你是谁,就可以随便进了,道元从来都是这样的。』
大概怕我还有所顾虑,她补充了句“放心好啦”。
【重平】
『……好。』
挂上电话,我麻利地穿好衣服,骑上自行车便往学校赶去。
结果整个过程出奇的顺利。我想象中的各种阻碍根本没有出现,我只是说我叫一条重平,来找翼晴有事之后,宿舍管理员马上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接着没说什么。那眼神告诉我“你可以上去了”。
翼晴的房间在三楼,我走在楼梯上,脚步声清晰的响着。
这里显得过于安静,大概大部分人还在睡觉没有起床的缘故。
走到三楼的走廊上,灯没有开,黑漆漆的,我只有靠近房间的门,才能看到门框上已经被磨得不清楚的号码。挨着找下去,找了半个走廊才终于找到翼晴的房间。
我轻轻的敲了敲门,然后耐心地等着。
奇怪的是,门内并无回应,甚至没有一点动静,很明显人不在的样子。
【重平】
『她不会在耍我吧?』
我小声嘀咕道。正在怀疑逐渐加深时,我的眼睛忽然被人从后面用手蒙上了。
【???】
『猜猜我是谁?嗯?』
【重平】
『……这还用猜么?』
这声音再明白不过了,除了翼晴没别人。
【翼晴】
『猜对啦。』
她说着将手挪开。
看来并没有耍我,我稍稍放下心来。
【翼晴】
『你来的这么快啊。』
她边说边转到我的前面,我看到了她平时在宿舍时的样子,一时间竟愣住了。
印象中,再没有穿的这么随意的女生了,上衣是一件普通的旧外套,胸口敞开露出了里面的T恤。T恤不知穿了多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而且边缘处不少地方也已绽开。至于裤子,再次让我想起了她第一回到社团里时穿的那条破牛仔裤,不过比那个还要夸张,不仅颜色已经褪尽,而且更加的破烂,似乎不必怎么用力的扯一下便有解体的危险。
【翼晴】
『这样目不转睛盯着人家看……是不是在想色色的事呀?』
【重平】
『这不能怪我,你都穿成这样了。』
【翼晴】
『这也不能怪我呀,谁让你这么早来,还来得这么巧,正好是我出去洗脸的时候。』
她说完,抖了抖手上的毛巾,接着宿舍掏出房间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几下而后一推,门就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打开了。
翼晴所住的宿舍是很窄的一间房。窗帘尚未打开,室内的光线因此比较暗,我大略看了眼——墙壁十分污浊,地上铺着劣质的草席,贴着当中那面墙有架衣橱,衣橱旁边是小小的书桌,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乱七八糟的堆着几件穿脏了还没洗的衣服,另一边是摞得高高的书堆。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什么了。
【重平】
『你这样把我拉来,道元君知道了,不会不高兴吧。』
【翼晴】
『没事的,他平时不在我这里的时候,还指不定又跟谁鬼混去了,不也从来都不告诉我?』
翼晴的话里确实透出一点真正的不悦,但更多的还是无所谓的意思,这让我有点吃惊。
【翼晴】
『愣着干嘛,先坐会吧?』
翼晴抱膝在房间中央靠边的位置坐下,我也抱膝坐在她的对面。即便如此,两人的距离仍然挨得很近。在这个地方坐下后,整个房间的情况就可以清楚的看到了。
那堆脏衣服和翼晴身上穿的差不多,要么是破牛仔裤,要么是旧得不能再旧的T恤和背心,显然都是不能穿出门去的。
【翼晴】
『那些啊,都是初中时就买了的,当时故意买大号的准备多穿几年,谁知一穿就穿到现在了。』
【重平】
『如果是我,会当作垃圾扔了吧……』
我用极小的声音嘀咕道,不知是不是给她听到了。
【翼晴】
『不过留着穿穿也不错,反正在这屋里都是女生,也不怕什么,再说穿着熟悉的衣服感觉反倒更舒服,嗯?』
翼晴说完后腼腆地笑了笑。
【重平】
『……这么说也没错。』
接下来,我和她无言地对视了一会。我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想来大概是这屋子里暖气过于充足弄得。我因此准备把外套先脱掉。
【翼晴】
『算了,别脱了。你出去等下,我先换个衣服,我们马上就走了。』
【重平】
『哦,对,我们要出去的?』
【翼晴】
『当然了,闷在这里能干什么啊。』
我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停止了解纽扣的手指动作,并把已经解开的纽扣迅速的系上。
正好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呆下去了,因此她的话刚说完,我马上起身就要走。
在这里待着总有种不适应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于很多方面,但是具体说又说不清。
【翼晴】
『低调点,别吓着别人啊,这里可是女生宿舍。』
当我的右手刚刚触到门把时,翼晴又叮嘱道。
【重平】
『……嗯。』
出了门之后,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着,本以为她会磨蹭很久,就像我遇到过的其他女生那样。谁知我刚闭上眼睛准备暂且休息下时,她就推门出来了。
【翼晴】
『走。』
既没有化妆,也没有刻意的打扮,衣服也以轻便舒适而非漂亮为主,和平日的差别很明显。
不知为什么,我对这种本色的样子却颇有好感。
【重平】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玩啊?』
我一边与她并肩骑着车子穿过校门,一边轻轻地问道。
【翼晴】
『别光看我,看前面的路啊。』
出了门口马上有个减速用的障碍,即使不用提醒我也知道,所以轻松的跨了过去。
【翼晴】
『你说呢?』
咯噔声过后,翼晴反问道。
【重平】
『如果是你的话,莫非是去喝酒,或者唱K?』
【翼晴】
『NO,要是那样就不找你啦。』
【重平】
『那还能是?』
【翼晴】
『是……去爬山,怎么样?』
【重平】
『爬山?骑着车子?』
【翼晴】
『答对了!』
【重平】
『可是这附近哪有山啊?』
【翼晴】
『谁说是在这附近,跟着我走就好了。』
就这样,我和翼晴边骑边聊,她的脸上渐渐地充满了笑意。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有说有笑,并肩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原本不自然的感觉开始慢慢为新产生的怡然自得之感所取代。
我决定什么也不想了,要用尽全力去享受这难得的时刻。
【重平】
『喂,怎么还没到啊?』
【翼晴】
『还早哪,怎么,累了啊~?』
她的嘴角忽然微微翘起,接着猛地加速把我甩在了后面。
【重平】
『怎么会呢!』
我喊的同时也加速前进,很快又赶上了她。
【翼晴】
『不错嘛,是不是要再玩次?』
【重平】
『全部随你的便。』
我说着,暗暗的调整呼吸,做好了应付新一轮加速的准备。
【翼晴】
『嘿嘿,省点力气吧,待会爬山才是重头戏哦。不过,你车骑得不错嘛。』
【重平】
『普通人的水平而已。』
【翼晴】
『对你这种文气型来说就算不错啦。』
最终我们停在一间小小的饭馆门前。
我仍然沉浸在刚才和她放肆地开着玩笑的感觉中,不知不觉已随她一起坐在了饭馆里面,连进门时的招呼声都没有了印象。
【翼晴】
『每次都是你请客,这次该我请,不要和我争呀。』
她的话把我拉回现实。我之前从没见到翼晴笑得这样开心,也许她和我一样,忽然间尝到了彻底放松自己的滋味。
【重平】
『好,那就从命了。正好我也忘了带钱的样子。』
【翼晴】
『呵呵,要是我也没带钱,我们不就完了?』
【重平】
『完是完不了,顶多饿着肚子回去吧。』
我在说话的同时观察了下饭馆内部的陈设,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就是古旧二字。乍看之下,仿佛自己正置身几十年前,大战结束不久的时代。到处都是没有亲眼见过但能判断出在当初属于流行元素的东西。不过门窗户玻璃上的裂缝和墙上多处一再修补的痕迹使我明白这种古旧之感并非有意而为,而是生意惨淡无力整修的标志。
【翼晴】
『别看了,像我这种穷人家的孩子,也就吃得起这种地方了。』
虽然说了这样的话,我却并没有听出她有半点为此感到羞耻的意思。相反,倒感觉她似乎有点从心里瞧不起我这种在她眼里并非穷人家庭出身的人。我因此有些不太自在。
【重平】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对这里会有饭馆感到好奇而已,毕竟不是什么常人会来的地方。』
这个事实无可争辩,眼下饭馆里就空荡荡的,即便加上我们,顾客的总人数也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数清。
【翼晴】
『你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才没兴趣想这些呢。』
正如前面所说,这个饭馆是已经有点年岁的饭馆。看起来不会有服务生过来,想要什么食物需要自己去柜台那边点。翼晴用眼神对我示意之后,就起身朝柜台那边走去。她回来后不久,就有人把她点的东西端来摆在了桌子上。
【翼晴】
『说到骑着车子登山,其实是我高中那会常干的事。』
【翼晴】
『昨天晚上梦到了,今天就想起你来,很想和你一起再试试。』
在吃饭的间隙,她忽然对我这样说。
【重平】
『为什么想起我了?』
【翼晴】
『因为只有你不会认为这种事很无聊,没错吧?』
【重平】
『哦……』
【翼晴】
『也许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种自己无比珍惜,却被别人看作幼稚的东西吧?』
她说完后,自问自答似的点了点头。
面对着她少见的天真模样,我蓦地想起我的社团。
她见我又出神了,便不再多说,而是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很快翼晴就吃好了,然后搁下筷子,故意摆出不耐烦的样子。
【翼晴】
『我吃好了,怎么样,该走了吧?』
这种军营式吃法对我来说是极为陌生的,我习惯了细嚼慢咽,此时才刚刚吃下去一半。
【翼晴】
『哎……急死人了,我先出去等你。』
又过了一会,她这样对我说道,接着真的要走。
【重平】
『别,再等一下。』
我在她的注视下拼命咽下口中的食物,接着再盛上另一勺。
【翼晴】
『算了,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就是不够痛快……要不要我喂你?』
说话的同时,她脸上分明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重平】
『不,不用了!』
我咬咬牙,也学起她刚才的样子,才终于让她罢手。
【翼晴】
『走啦~!』
出门后她迅速跨上自行车,沿着上山的路飞驰而去。我紧紧跟在她的后面。
中秋的天空异常高远,淡云点缀在碧蓝色的天空上,构成了使人心旷神怡的画面。
骑了一会,翼晴有意将速度放缓,好让后面的我能够做到和她并列而行。
【翼晴】
『出汗了,真好受,是吧?』
【重平】
『啊。』
【翼晴】
『像这样什么都不去想,只是向前冲刺的感觉很不错吧?』
【重平】
『如你所说。』
【翼晴】
『我常常想,为什么平时常常觉得那么累呢。』
她看上去开心极了,眼神异常明亮,话也越来越多。
【重平】
『为什么?』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突然宣称:
【翼晴】
『……决定了,道元回来就马上和他分手,这样自由自在多好。嗯,到时候我们两人就总能这样一起玩了。』
车子此时正好转入了真正山道上,直路改成了弯弯曲曲的小路。
我的心重重地一跳。
【重平】
『你在开玩笑吧。』
【翼晴】
『哪有啊,我和他分手,你把那社团一丢,不就没问题了?』
翼晴那明显不是装出来的认真表情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怀疑她在说谎了。
【翼晴】
『喂,怎么样啊?到时候会陪我吧?』
【重平】
『可为什么是我?』
【翼晴】
『之前就说了,只有你才不会觉得我这种人和我做的事很无聊啦。』
【重平】
『这个……』
此时我心中有个声音隐约响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不错。”
【翼晴】
『哎……快说呀。』
她的声音透出某种焦急。
我有点想答应了。
【重平】
『那就……』
【翼晴】
『嗯?』
在话说到这里时,清脆的铃声忽然响起。我知道那是有人在打我的电话。
【重平】
『先停下行吗,我得接个电话。』
翼晴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翼晴】
『真是的,不接不就好了吗?我劝你趁早把它关了,忘掉那些吧。』
【重平】
『嗯……』
话虽这么说,在电话铃响过第二遍时,我还是慢慢地减速了。
【翼晴】
『好,接吧,不过接过之后,可要继续陪我?』
翼晴的责怪透出可爱之相,我不好意思拒绝她。
【重平】
『……好的。』
于是我按紧刹车,最终把车子停在长满杂草的路边,翼晴也在不远处停下车子,等待的同时不忘回过头来望着我。
我在接电话前悄悄的看了眼号码下的备注,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经过短暂的犹豫,在电话响过第三遍后,我最终按下了接听键。
【重平】
『喂?是美奈裳吗?』
我尽量把声音压低。
【美奈裳】
『嗯,长话短说,希纹现在正好不在,让他知道我给你打电话就不大好了。』
【重平】
『……好。』
对面的语速的确比平时快很多。
【美奈裳】
『告诉你个好消息,希纹被我劝的有些松动了,如果你现在能过来,趁热打铁道个歉,我想他八成就会跟你回去啦。』
【重平】
『……哦。』
【美奈裳】
『怎么无精打采的啊,我可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做到的呢。』
她的声音有些失望。
【重平】
『我知道的!』
不知不觉间就忘了小声,声音大到翼晴那边应该也能隐约听到。我立刻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翼晴,她此时正好在欣赏远处的风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
【美奈裳】
『来的话就趁现在,如果你不觉得别扭,说是来看我也可以。就这样,再见。』
【重平】
『哎,喂喂?』
我本想多问几句,但终于来不及了,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翼晴】
『怎么样,可以继续了吧?』
当我推着车子慢步走到翼晴面前时,翼晴有点等不及似的,劈头就这样问我。
【重平】
『对不起……』
【翼晴】
『哎?』
她发出的“哎”字带上了些许颤音。
【重平】
『我……有点事先走了。』
翼晴的表情在这霎那暂时变为惊讶,接着就成了不悦。
【翼晴】
『为什么?』
【重平】
『因为……嗯……你说为什么……』
【翼晴】
『刚才不还信誓旦旦地答应今天一直陪我吗?』
我说不出话来。
【翼晴】
『…………』
【重平】
『…………』
【翼晴】
『…………』
【重平】
『……对不起,真的。』
我对着她那最终定格于伤心上的脸,除了道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翼晴】
『哼……算了,我自己去,你走吧。』
说完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骑上自行车,开足马力,眨眼间的功夫就朝着上山的方向奔去很远。
【重平】
『翼晴!』
我干巴巴地喊了声,但铆足了劲低头骑车的她当然不会听到,即便听到,也不会回头。
此时我是不是应该骑上车子追过去呢?
我在犹豫着,然而终究没有这样做,因为翼晴的身影在我犹豫之时早已在我的视线中彻底地消失了。
罢了,现在还是……
我叹了口气,随即把蓦然变得十分沉重的车子掉转方向,车的前方对准了下山的路。
这里的一切刚要开始就结束了,而那边的一切刚要结束却又将开始。
【重平】
『……真的对不起。』
我小声的自言自语道。
然后,跨上车子,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心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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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3-18 21:09: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话——回归

左手抱着花束,右手提着点心盒,我就这样站在美奈裳住院所在病房的门口。
不知是潜意识里害怕再见到希纹,还是害怕再次劝说失败,总之有什么障碍横在心里,让我虽然在门口站了很久,却总不敢伸出手在门上敲一下。
我拼命对自己说: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你还在想什么呢,东西都买了,总不会再带回去吧?所以快敲门啊。
于是咬着牙把手攥紧,在门上轻轻叩打了三下,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咚的声音。
门开了,眼前就是希纹,但这次他见到我时完全没有吃惊的样子,这反而让我有些吃惊。
忽然有种感觉,即他们一开始就有意在等我。
【希纹】
『重平啊,请进吧。』
【重平】
『……哦。』
希纹说完就转身走进去,我也有点不安的跟着进去,美奈裳如上次那样靠在床头上,膝上仍有一本书,但明显不是上次的那本。
【美奈裳】
『哎呀,还带了东西呢。』
她对我眨了眨眼睛。
【重平】
『嗯,来看看的,当然不好空着手。』
我说的是实话,即使看在她不辞辛苦为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帮忙的份上,我也不能无所表示。何况我来的理由又是看她。
【重平】
『我问过花店的人了,他们说这种花是祝愿病人康复用的。』
我将手中的花束放在手边的柜子上,美奈裳笑着点头,希纹站在一边默然不语。
【重平】
『还有这点心……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选了种看上去最好的,是抹茶蛋糕。』
【美奈裳】
『哦,好啊,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希纹仍然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重平】
『那么,我也放这里了……』
我心不在焉地将点心盒也放在花束的旁边,同时用余光小心的观察着希纹。马上发现,希纹也在用同样的方法观察着我。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拉起我的胳膊。
【希纹】
『我们出去一下,走吧。』
他不问我同意与否,就拉着我来到了病房的外面。
【希纹】
『有什么话,你说就可以了,应该不会真的只是来看看的吧。』
【重平】
『…………』
我并非不要说,只是一时还想不到该怎么说,所以仍旧没有开口。
【希纹】
『我知道你是来找我的,说吧。』
【重平】
『嗯……等下,你怎么知道的?』
虽然很明显,但我仍然本能地反问道。而回答却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希纹】
『今天下午的电话,其实是我让她打给你的。』
【重平】
『…………!』
一瞬间,我的心中同时升起事情现出希望的喜悦与被欺骗的愤怒,接着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翼晴骑着车子,铆足力气冲向远处的样子……
【希纹】
『对不起,只是想试试你的诚意,现在我放心了,上次是我不对,这次你只要开口我就跟你回去。』
希纹说完,吞下口水,做出等待的样子。
我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表情,很想大声地骂他,不过想到他并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只好努力忍下了。
而且归根结底,那正是我自己的选择。
【希纹】
『……嗯,你还在想什么?』
事已至此,很明显我只有唯一的回答可以选择了。既然他都清楚,那就长话短说吧。
【重平】
『……社团不能没演员,这事还要靠你了。』
【希纹】
『好的。』
如说好的那般,他干脆地答应了,尽管这回答有点纯尽义务而非心甘情愿的味道。

事情就这样办成了。在回病房的途中,我暗自松了口气,不过心里并没有多少事前想象中的喜悦。
【重平】
『这样可不行,现在要高兴,要鼓起干劲才是,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我用极低的声音给自己鼓劲。
病房的门在我们走后一直是敞开的,在门口的走廊上就可以窥到里面,坐在床上的美奈裳正向外边望过来。也许从我们出去时开始她就保持着现在的姿势了。
【美奈裳】
『你们谈的怎么样?』
刚进门就被美奈裳这样问,但她自信的眼神表明她心中已有了底。
【希纹】
『嗯,谈妥了,我很快会回那边的。』
我随即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美奈裳】
『啊,太好了……重平君?把点心拿过来,我们分着吃了庆祝下?』
美奈裳脸上的真挚笑容打动了我。
对我的事如此关心,而且是真心诚意地替我高兴——又有什么比这更加让我感到鼓舞的呢?
【重平】
『……没问题。』
我答应着并侧过身去准备从矮柜上把点心取过来,这才发现站在身边的希纹从刚才起就在注视着我。
【希纹】
『……嗯。』
被我发现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勉强笑着“嗯”了下,便闪身退到旁边,将矮柜前的位置让出来。我只当做什么都没注意到,径直取下点心盒,将它打开摆在床头柜上。
蛋糕的颜色十分鲜艳,能让人联想起小时候的生活。
美奈裳毫不拘束地拿起一块吃起来。
【美奈裳】
『……真不错。』
她称赞道。
【希纹】
『……爱吃就吃吧,我的那块也让给你了。』
希纹的语气从未这么温柔过,本来准备要拿蛋糕的那只手,这时也退回去了。美奈裳却不愿意,强行将蛋糕推到希纹手中,命令他和自己同吃。
我在一旁不觉看得出神。
【美奈裳】
『啊……重平君,真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重平】
『……没事。』
我在回答时才想起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
【美奈裳】
『对了,我不太懂演戏,希纹君回去后又该做什么呢?而且你们究竟要演什么戏啊,希纹君总说“不知道”,就是不肯告诉我。』
【重平】
『其实真是不知道,因为到现在都还没定下。』
【美奈裳】
『是这样啊,为什么还不定下来呢?不是只有不多的时间了吗?』
【重平】
『可是都没有演员,不知道可以演什么。』
【美奈裳】
『……原来如此。』
说完,她把最后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好像在考虑着什么。
【希纹】
『能不能问下,演员除了我,还有谁呢?』
希纹忽然也插进来。
【重平】
『目前只有你,或许还有个人会加入,然而现在还说不准。』
【希纹】
『哦,男的女的?』
【重平】
『当然,嗯……是女的。』
希纹听后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希纹】
『如果是一男一女就好办多了,可选的戏也不少。』
【重平】
『是的,就看她来不来了。』
说到这时,我的脑中闪过音羽香本人的大体样子,但仔细想去,又发现自己对她的印象其实十分的模糊。
毕竟只是在一起上过两次课,互相之间也没说过什么特别亲密的话,不论怎么看,我们的关系都不过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而已……所以,根本没有理由对那边抱很大的希望,不是吗?
尽管是事实,可不知为什么,总感觉有些不甘心。
【希纹】
『你困了吗?』
【重平】
『啊?……嗯,今天走了很远的路,有点累。』
刚才我的确走神了,虽然未必是由于困倦。
【美奈裳】
『既然累了就早说嘛,快回去休息吧。』
【希纹】
『说到这个,你的脸色好像有点发白,也许确实需要休息。』
听到他们这么说,我忽然发觉自己真的很累,全身无力,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重平】
『那么,我先走了。』
我站起身来向他们告别。
希纹送我到门口不远处,我点点头表示这就够了,不用他接着送了。
【希纹】
『过几天我就会到社团活动室找你的,下午你都在吧?』
【重平】
『一直在。』
【希纹】
『那就好。』
希纹说完后,转身向回走去,不久之后偌大的走廊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
【???】
『对不起,请问您……哎?』
连续低头走路的我,眼看就要穿过最后的走廊到达住院部大楼的门厅,却突然被人从后面叫住。转过身去,我也不由自主地“哎”了一声。
对面的人不是别人,竟然正好是音羽香本人。
【香】
『是你啊?』
【重平】
『来医院看个朋友,对了,你刚才叫我有什么事?』
【香】
『那个嘛,有点事要你帮忙,重平君刚才见过这个人没有?』
她刷的把照片举到我面前。
我象征性瞧了瞧照片上的人,是一个女生,年龄似乎和我差得不多,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那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到照片的边缘。
我刚想说没有,但马上就犹豫了,因为我恍惚觉得这个人好像刚才真的就在电梯里见过。由于当时心里装着别的事,所以没有多加在意,现在再去回想,已然拿不准了。
【香】
『怎么,难道真的见过?』
香见我踟躇不定的样子,便已经猜到了大概。
【重平】
『是的,怎么说呢,好像刚才在电梯里,或许是有这么个人,虽然我也不能确定……』
【香】
『……唉,那可不好了。』
听了我的话,香自言自语道。
【重平】
『怎么……』
【香】
『十分感谢,那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迅速打断我。
【重平】
『啊,对了,我也正好有事找你,那个……』
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因为眼前的她让我感到陌生,完全失去了从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焦急的神色。她则根本没理会我的话,径直从我身边穿了过去,快步向电梯方向走去。
【香】
『不好意思,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背后隐隐传来她的喊声,可我回头看时,她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到这时我才发觉,自己的倦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忽然间似乎有种难以说清的力量在推动我,我竟条件反射般的追了过去,拐过一个弯,终于在刚刚从里面出来的电梯门口赶上了她。
【重平】
『……先等等。』
香有点诧异的回过头来看着我。
【香】
『还有什么事?』
【重平】
『其实……你是在找人吧?要我帮忙吗?』
她快速地摇了下头,再次对我轻轻地说了声“谢谢”,但那拒绝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我“此事与你无关,不要多管”。
随后电梯门打开,香走进了电梯,而我却只能留在外面,眼睁睁地看着电梯的铁门关上。

第五话:音羽香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星期二。
昨天希纹真的来社团活动室找我了,让我小小的振奋了下。他的状态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虽然不能避免的会担心那边,但至少不是在应付这里的差事,而是尽量认真地做。
结果我们忙了一下午,终于将活动室好好的整理了一遍。
现在能做的还只有这么多,真正的工作,恐怕还是得等演员到了才能开展。于是,我的心思就全放在怎样劝说音羽香加入的事上了。
说激动也罢,说担心也罢,总之到了凌晨三点钟醒了之后就睡意全无,而且不能控制的想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头像是要胀开了般。
【重平】
『…………』
这时候,真不知该做什么才好了。

【???】
『喂喂,该醒了!』
我在恍惚中就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睁开眼睛,马上看到音羽香的脸,就近在眼前。
【重平】
『…………!』
香发现我醒了,马上将前倾的身体收回。
【香】
『呵,在这里等了多久啊?』
她一边跟我说话,一边将手中的钥匙插入教室门的锁孔。
【重平】
『哎,你怎么会有钥匙?』
【香】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当然要有了,我是课代表啊。』
看到我惊讶的表情,她又笑了。
进入教室后,香随手打开教室的灯,室内立刻充满了光亮。
如此安静空旷的教室,是我从没有见过的,但香似乎早已习惯,不慌不忙的拉我到平时坐的位置坐下,然后从容地将书包塞到桌下。
【香】
『连我都吓了一跳,今天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她看着前方对我说。
【重平】
『没办法,心里有事所以睡不着,躺在床上更难受,心想还不如出来逛逛,就逛到这里了。』
我索性把实情告诉了她。
【香】
『是这样啊,这倒也不错。』
接下来却没话了,我们静静的坐了半晌,因为太阳的升起,教室里也逐渐的亮起来。阳光不同于灯光,在于它可以渗入每个角落。
【重平】
『……那个,上次在医院的事,你还记得吗?』
她的眼神忽然间竟有些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香】
『哦,对啦,是这样……啊我想起来了,你说有事要对我说。』
【重平】
『嗯。』
【香】
『等等……我们先说好,那天的事,就忘了它吧?』
香又笑了,但这次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勉强。
【重平】
『……哦,好的。』
【香】
『很好,现在你说吧。』
得到了我的同意,香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
【重平】
『那么,我的事我就真说啦?』
【香】
『怎么忽然吞吞吐吐的,难不成是有什么棘手的事要我帮忙?』
我的目光躲避似的稍稍的向旁边移了几寸。
【重平】
『倒也差不多……的确有件事想拜托你,我想请你加入我们社团。』
【香】
『且慢且慢,你是说要我加入你们的社团?』
【重平】
『因为现在急需有人做演员。』
【香】
『有意思,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演戏呢。』
【重平】
『远江先生亲口推荐你呢。』
【香】
『………………』
香马上无话可说了。
【重平】
『所以……』
【香】
『对不起,不行。』
回绝得如此干脆,我的胸口好似重重地挨了一下。
【重平】
『那,到底为什么?』
【香】
『问这个可不好,算做打听人家的私事哟?』
【重平】
『可是,总给我个理由吧?』
【香】
『理由很简单,我最近很忙,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演戏,这可全是实话呀。』
这句话说得够到位,我若是再打听忙什么,就真成了打听别人的私事。
【重平】
『然而……那个……』
我到底很不甘心。
香却把我的心情猜得明明白白,她又是莞尔一笑。
【香】
『这事就到这里为止,再说下去,我可不允许你坐我旁边了,嗯?』
我只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把后面的话硬是咽了下去,但那时的脸,想来必定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香】
『不会吧,打击这么大?』
【重平】
『不,没什么。』
我装作没事一般对她说。
【香】
『……其实我也是没办法才这样决定吧。』
香在说话的同时,就像姐姐安慰失落的弟弟那样,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这是我第一次被女生主动接触,我的身体不能自已地抖了一下。
【香】
『呐,打起精神来,今天要放的可是号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电影,黑泽明的《七武士》。』
接着她终于把手从我的肩膀上移开,我在心里稍微地松了口气,随即带着倦意问道:
【重平】
『这回又是黑泽明的?』
【香】
『咱们老师是他的fans嘛。』
香用轻松的语调回答道。
话音刚落,远处的钟声便隐隐传来,共响了七下,表明现在刚好是七点整。
原本寂静的校园,从此刻开始,将渐渐地热闹起来。

【香】
『啊……还没人来吗?』
她转脸向窗外望去。
【香】
『天亮了,嗯?』
挟着温暖的阳光斜照在脸上,不可思议地带来了轻松感。我在朦胧中听到她的声音,想回答“是的”,却觉得开不了口。
一边是失望带来的无力,另一边是缺乏睡眠带来的困乏,现在真的感觉很累。
你知道,万事总会有办法的,先休息会吧……我在心中默念着,同时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音羽香不答应,不能怪她不够意思。毕竟这是别人的事。就好比那天我在山上舍下翼晴一个人回来……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时似的。照在脸上的,依然是晴天里浓烈的阳光。我环视四周,翼晴的身影并没有见到,她已经去了山顶。原来这是个梦。
而在这个梦里,我毫不犹豫的骑上车子,向着山顶冲去,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找到翼晴,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了现实中根本不可能的程度,两旁的景色压缩为两条曲线似的栏杆,在上下跃动着。终点处,翼晴正扶着她的自行车站立在原地,并仰起头瞭望着远处的小小的黑点。
那是飞翔中的候鸟。
【重平】
『我来了……』
我对着那边喊到。
她慢慢地转过脸来,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而后忽然又变了,变成了我说不清的表情,但可以肯定那是幸福的表情。
我在她面前停下车子,并从车子上下来。眼下翼晴就在我的正对面,真实到让我差点相信这是现实。可是,她脸上的幸福表情最终还是消失了。
【翼晴】
『算了,重平君,醒醒吧。』
【重平】
『啊?』
我给吓了一跳。
【翼晴】
『……该醒醒了。』

我蓦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转头——音羽香确实就在我的旁边,并且她的脸正向着我这边。发现我醒了后,她满意地转向萤幕的方向,脸色随之变得凝重。
【重平】
『刚才是你叫我醒醒的吗?』
【香】
『嗯……算是吧,因为《七武士》你最好完整的看完,现在已经开始了呢。』
轻描淡写地回答让我难以相信这便是她的真实想法。
我本想问她什么,比如我是否说了梦话之类,但香已经摆出一副不在理我的架势,我只得作罢。确如她刚才所说,现在教室里的灯已被关掉,惟一的光亮来自于前方的荧幕,我一眼看去,看到的是黑底上四个巨大的白字——“七人之侍”,伴随着具有强大感染力的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有名叫音羽香的女孩子坐在身边,所谓的上课就是看优美的电影,即使是这样的日子,我却总是不能释怀。

如果让别人听了我这心事,想必会笑我自找不快吧?毕竟这个社团,说到底什么也不是,留住它又有什么好处呢?
当天中午,我想明白了。
戏剧社对我来说,其实不只是一个社团,而是初恋爱人般的角色。在我心中,它正如同翼晴对于道元,美奈裳对于希纹那样重要,重要到甚至可以用其他的一切来换。这些我也知道,所以要怪也就怪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东西好了。
让我放弃,做不到。只要有难题在前面,就要下定决心将他攻下,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下午和希纹如约在活动室见了面时,我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重平】
『先听我说行吗?』
【希纹】
『哦,什么?』
【重平】
『找演员这事,只靠我一人不行,大家都要一起去找。』
【希纹】
『……你是说,社里的人都去找?』
【重平】
『对,反正也不需要真的下力气去找,只要留心觉得有希望的人,试着问问就行了。不会给他们增加多少麻烦吧。』
【希纹】
『这样也好,你都通知到了吗?』
【重平】
『差不多……只有翼晴那边还没有,我找不到她的电话了。』
其实这是个谎言。真实的情况是,我给翼晴打了好几次电话,她都根本不接。
【希纹】
『是吗?问问道元不就好了吗?』
【重平】
『这个……毕竟我还是单身嘛,问人家女友的电话会很不好意思,你有女朋友,你问就好多了。』
我快速的编造了看上去很合理的借口。
希纹点点头。
【希纹】
『那也好,对了,你说的那个人那边怎么样了?』
【重平】
『真可惜,被她一口拒绝了。』
【希纹】
『……那还真是可惜,只能另想办法了。』
【重平】
『不,我决定再试试,我们谈完,我便立刻找她去。』
【希纹】
『能行吗?会不会反而留下不好的印象?』
希纹倒是一下子说到我最怕的结果上了。
【重平】
『……嗯,不管了。如果这样放弃,比起被讨厌,恐怕我自己会更不愿意吧。』
希纹叹了口气。
【希纹】
『真没想到重平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重平】
『…………』
【希纹】
『有这种决心在,我看多半没问题。』
【重平】
『……谢谢。』
说着,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医院相遇时的情景。
就这么说起来好像还很容易似的,但实际会怎样,我心里也根本没底。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决定尽自己最大努力去试一试,如果最后仍旧不成,那也可以踏踏实实地死心了。

本次的计划,在坐电车到医院的途中就全部想好了。
走入住院部的大楼,我生平第一次站到那里的服务台前。今天的人倒是真少,对面的年轻护士大概工作不忙,所以心情也不错,此时的微笑比前几次看上去更像是出自内心的。她正盯着我,似乎在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重平】
『对不起,我想打听某位病人的情况……但又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住在那一层,只知道她的大概样子,这样可以吗?』
【护士】
『哎?从没有像先生您这样打听人的啊。』
【重平】
『所以……』
【护士】
『所以实在帮不上忙,真对不起。』
【重平】
『啊,没事的。』
知道没戏之后,我马上离开了服务台。
这下可麻烦了。
我本来认为直接找音羽香几乎不可能,因为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即使来了,想要碰上那概率也太低,干脆直接去找上次照片上的那个人为好。香之所以会来医院,多半是为了她,而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香之所以那么干脆的拒绝,我总感觉多半也是为了她。
这种感觉是没道理的,但是每当想起香对此事讳莫如深的样子,这种感觉便会进一步加深。
因此能找到她,或许比能找到音羽香本人还要关键。
我只好硬着头皮又走回服务台之前。
从刚才的应答语来看,这次的护士很可能是个上班没多久的新手,不妨再死缠一下试试。
【重平】
『对不起……可我真的有急事啊,就不能帮帮忙吗?』
【护士】
『啊?』
【重平】
『我是替另一个人来看她的,那个人因为有事要晚点来,因为走得急才忘了问很多东西。就是那个短发的女孩子,名叫音羽香,是我的同学,』
为了目的的达成,我又开始说谎。
【护士】
『是吗?好象是有这个人常来探病……』
护士小姐有点相信了。
【重平】
『要我来陪一个这样这样的人……她也问过你吧?』
我把照片中的人详细地向她描述了一遍,并在末尾加了那样的问题。
【护士】
『嗯,我想想……』
她的表情说明她真的在想,于是我耐心等待着。
【护士】
『……想起来了,你去五楼的9号病室看看,你的同学也打听过那个人,我想就是她。』
【重平】
『啊,谢谢。』
我鞠了一躬,不管护士小姐有些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向楼梯。
自从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这样快步上楼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我脑中正在思考着上去之后的事。这样费尽心机不惜骗人而找到这里来,如果无功而返,那就太差劲了。
一抬头才发现现在已经到了四楼的拐角,只要再上半层就到了,之后就是……

【???】
『……站住!』
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声断喝,我吓得心中咯噔一跳,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幸亏忙用手握住了旁边的扶手。
惊魂稍定之后,我疑惑地回头望去,发现有人正在从楼梯的下层向我这边追来,现在马上就要追上,我已经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楼梯的拐角处。
我好似闯空门的小偷猛然知道自己被发现那样,不自觉的向后退缩一两步。
她见我停下,也跟着停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可怕。
后面的追来的人正是音羽香。
【香】
『呼呼……你……呼……到底要干什么?』
她是飞跑着上来的,现在气喘吁吁,显得十分狼狈,但面对她的质问,我却惊慌得六神无主。
【重平】
『我,我……啊呀,我只是……』
【香】
『我……我进这楼大门的时候……就发现有个人的背影挺像你,正好服务台的护士小姐拦住我……跟我说……』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大口喘气,但仍迈着艰难的步子来到我面前。
【香】
『这种弄法,亏你还能想得出来!』
香充满威慑力的凝视,让我的胆量几乎要全部垮掉。
【重平】
『那个,你先休息休息……呃,我们有话好好说……』
香听着我的话,拳头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我只好立刻闭嘴。
她再次仰起头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过了半刻,忽然一个转身挡在我与五楼的出口之间。
【香】
『……不要罗嗦了,赶紧给我回去。』
经过短暂的恢复后,香已经换回了平时的状态,重新占据了主动。
不过此时我也镇定下来,心中暗暗地下了决不退缩的决定,于是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
【香】
『……你还不走?!』
【重平】
『不,说什么也不走。』
我拼命鼓起士气,坚决地对她说道。
【香】
『……………………』
【重平】
『……………………』
紧张地对视片刻后,双方之间的冲突之意终于渐渐缓和下来。
【香】
『你快走吧,我是为了你好才这样的。』
【重平】
『……………………』
【香】
『你知道住在五楼的都是什么样的病人吗?』
【重平】
『这个……一般来说医院的顶层都是供重要人物或者需要与人保持距离的……』
说到这里,我自己也忽然有点明白了。
【香】
『所以说,五楼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上的,那里的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的。』
【重平】
『那……那为什么没有说明呢……』
【香】
『因为这种楼梯本来就是供特别事件用的啊。』
此时才猛然记起一件事——电梯的键盘里根本就没有五楼,四楼是最高。这个情况确实很能说明问题。
现在该怎么办?
一方面是新得知的事实,一方面这又是最后的机会。
是进还是退?进又如何进?退又如何退?
我越来越拿不定主意,除了站在原地,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香】
『…………』
【重平】
『…………』
两个人就这样长时间僵持着。

【???】
『……小香,刚才喊的是你吗?今天你来得太晚了呢。』
某一时刻,从五楼的走廊里轻轻传来微弱的女子的问话声音,并响起缓慢接近的脚步声。
声音从声线来说已十分成熟,但腔调却近于十岁左右的女孩。
听到这声音,音羽香的脸色在霎那间变得苍白。
【香】
『完了,就现在你快走还来得及,不然就真的晚了!』
【重平】
『…………』
【香】
『不要再拖了,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香的话变成了哀求的语气。
【重平】
『可是……』
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从音羽香的神色和语调中得知,此事非同小可。
意志在这瞬间产生了松动,我的身子微微向着下楼的方向转动了很小的角度,同时一只脚退了半步,落到了下个台阶上。
【重平】
『那么我……』
【香】
『嗯……!』
香看到我的表现,终于稍稍地松了口气。
我于是转过身子开始下楼。在那个时候,心中尚且不合时宜地带着说不清的遗憾。然而还没有走出几步,便听到背后响起“啊~!”的惊叹声。这一声如同利剑般穿过我的身体,我想向前迈步,却怎么也动不了。
【香】
『你先冷静一下,没事的!』
我听见香这样说。
【???】
『不……我不要!为什么他会找到这里来!』
难道这个人认识我?我心中马上充满了疑惑。
【香】
『不,他不是那个人,你看错了而已,冷静啊……啊!』
我听见人摔倒在地的声音,从后面发出的低沉呻吟声可以判断出是香。
回头一看,香果然被推倒在地,大概头撞上了对面的墙壁,此时正跪在地上不住的颤抖。而她身后的人,那双眼睛,那满头乌黑滑腻的长发——显然就是我在照片上见过的那个人。
她的表情难以形容,但却是十分可怕。她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惊恐与哀怨。我并不认识她,可她似乎认识我,并且对我又恨又怕。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状况,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止不住地哆嗦。
【???】
『你…………』
她似乎不敢贸然接近我,而是小步的向前逼近,眼看就要来到我的面前。
【香】
『等等啊,都说了不是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身后的香忽然站起来并从后面抱住她。
【???】
『……不要啊!』
撕心裂肺的呼喊之后,我几乎要瘫倒在原地,抱着她的香似乎也被吓坏了,而她本人的眼神却忽然间充满了极端的茫然,然后眼睛渐渐的闭上,接着头无力的垂了下去。
她竟然晕过去了。

现在四周已重新归为一片寂静,但刚才的那一声仿佛仍然在耳边回响着。
【重平】
『应该……没事吧?』
我试探着问道。
香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
【香】
『……别问了,先让我安静地想想。』
她的回答听上去有气无力。

这都是梦吗?
为什么这种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竟会在现实中发生?
此时,是香的声音把我再次拉回现实。
【香】
『……这里没你的事了,快回去吧。』
她似乎已经决定了下一步要做什么,她把那个女子的身体轻轻靠在墙上,紧接着用严厉的语调对我下了不得不遵守的死命令。
【重平】
『…………』
我没敢回答,因为她转身前的最后瞬间,眼里充满了哀怨的目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针对我的,然而我知道,此时再留下去,那就是彻底的不可原谅了。

这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医院,猛然惊醒时,发现自己早已来到了医院外的街上,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这都是梦吗?
为什么这种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竟会在现实中发生?
我再次这样想着。
我当然清楚这些都是现实,况且这种事情并非不能有,报纸上见过,电影上见过,也听朋友们讲过,可是我从没想过真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在我心里,所谓的现实离这种事情有说不尽的遥远。
抬起头看看四周,四周的景物又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些东西——不时落下几片黄叶的大树,树下的笔直街道,以及街道上来往的普通行人。
就是这些东西,再没别的了。忽然间发现自己平时所认识的“现实”,居然是如此的狭小。
这种程度的“现实”里,除了我自己,又还能容纳下谁呢?
“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心中有这样的声音在呐喊,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很想对着自己的脸狠狠地来上一下。
然而,这样又有什么用呢?当时如果再理智些,再谨慎些,如果……不知想了多少个如果,我忽然有了这样感觉:人看过去的事,比看将来的事,更容易一厢情愿。
于是拳头又不自觉地松开了。
冷静下来……想想明天。


第二天我很早就来到了教室门口,守着锁上的门,就等音羽香如昨天那样来开门。那时我就可以见到她了。
我首先要向她道歉,真正地道歉,请求她的原谅,虽然我知道我没有这个权力。然后就是和她好好的谈一谈,至少要消除不必要的误会。至于邀请她入社的事,目前看来先不考虑也好。
主意已定,我尽量耐下心来等。可是左等右等,直等到离上课只有半个小时,依然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我在这里站着,
【重平】
『……这次是不是呢?』
我小声自言自语道。
上楼的学生大多都经过这层,走到上面那层去,这次终于有停在这层的脚步声,我不禁期待起来。随着脚步声靠近,一个人来到了我的视线之内……很可惜的是,并不是她。
【学生】
『你来得好早啊。』
她居然掏出钥匙开了门。
“不是只有课代表也就是香才有钥匙吗?”
我差点就这样问她,不过终究没有说出口,而是默默的随着她进了教室。
来到昨天坐着的地方,旁边应该属于香的位置却空着。我垂头丧气的坐下,习惯性地伏在桌子上,没过多久便进入了睡前的恍惚状态。
“音羽同学……”
忽然间听到音羽几个字,我马上清醒了。
可随后发现,旁边的位子还是空着的。
原来是刚才开门的同学在和另外的某个人,很可能是她的女友在聊天。
【女生A】
『昨天音羽急匆匆赶来给我钥匙马上又走了,看样子脸色很差,会不会是病了呀……』
【女生B】
『这也难说,前几天她就有些不大舒服的样子,我刚好星期六下午的文法课和她一起上的。』
我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轻轻地起身,从教室的偏门溜了出去。

像这样无法克制地担心着某个人的感觉,我还是第一次尝到。不想上课,不想再做什么别的,只想早点见到她,确认她还好。
现在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反倒成为了次要的事。
奔出学校,连车站都没耐心去,直接叫了计程车。
【司机】
『请问到哪去?』
【重平】
『蓝之丘公立医院。』
一旦坐在车上,身体暂时得到放松,便自然而然地想起各种各样的事。
说到底,之所以弄成这个局面,都是因为我的意气用事。
每当想到这里,心就被涨满的负罪感压得发痛。
不多久,司机叫醒沉思中的我。
【司机】
『先生,已经到了。』
他说完后便等待我付钱下车。而我付了钱,下了车,懵懵懂懂地走进医院里面,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
不仅连香在不在医院都不知道,即便在,又会在哪里?
这些刚才居然全部没想过。
………………
………
又该怎么办?
再次确认自己是来找香之后,我的大脑中就只剩下了空白。

在医院的小花园中随便找个长凳坐下,大致冷静下来之后又想了想,觉得也惟有去服务台先打听下。走进住院部大楼,值班的居然还是昨天那位新人护士小姐。
【护士】
『先生,还是您呢?』
【重平】
『嗯,我想问一下,音羽小姐是不是……』
我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护士】
『这次不能帮您了,真对不起,但这不是我的意思。刚刚她回来时还又叮嘱我不要再告诉您什么……』
我马上点头。
【重平】
『这么说,她刚才是来过这里。』
【护士】
『……哎呀。』
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她立刻低声地叫了出来。
【重平】
『谢谢,真的。』
【护士】
『可是,这样的话,我岂不成了……』
她满脸都是为难的神色。
【重平】
『……我不会告诉她这些是你说的。』
说完我便像昨天一样朝着楼梯快步走去。
刚才若不是迟疑那半天,没准来这里时还能正好遇上她呢,我暗暗地想,不过现在这样或许更好。
与昨天不同的是,昨天的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总觉得楼梯很长很长,而今天的时间却好像被压缩了,楼梯在几步之内就走完。眨眼间功夫,我已来到了昨天被香追上的地方。
这次我不会上去,而是决定就停在四楼通往五楼的楼梯中间。
按照护士的话,香应该就在第五层的某个地方,也即是说,她迟早会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个门口中。
等了半天不见有人,我索性在台阶上坐下来等。
此时此刻,“与香见面”的愿望已经不再出于什么可以说得出的理由,而单纯地演变为我的执念。
又过了不知多久,这个与外界彻底隔离的楼梯通道中依旧是静悄悄的,仿佛时间已经真正的停止。
【重平】
『………………』
如果时间确实已经停止了,那我的等待不就成了永远么?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还要不要等下去?
是啊……这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因为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有脚步声在接近。
而且从感觉上来判断,一定是香。我顾不得自己坐着等得太久身体已经发僵,硬是马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同时朝着楼梯口转身。
时刻如此的凑巧——我转过去的霎那,音羽香的身影也出现在那里。低着头走来,脸上满是疲惫的神色,即使从这个距离也能看出她的眼睛里的血丝。
下个瞬间,她发现了我,随即在原地站定,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面对这样的目光,开始竟有些手足无措。
两个人面对面相持了好一会,我才忽然想起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重平】
『那个,你还好吧……』
香的眼神似乎在说“你又来干什么?”。
【重平】
『不,先别急,我这次没那个意思,我呢……』
我在说到“我呢”的时候,又暗中仔细观察了下香的面部表情,结果是香没有任何反应。
【重平】
『我只是……嗯,对不起,真的,昨天的事……』
香依然只是用冷冷的眼睛直视我。
【重平】
『………………』
我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香】
『…………唉。』
她忽然叹了口气,接着嘴角轻微地动了动。
我不敢直视她,而是让目光旁边倾斜,同时忐忑不安的等待她的开口。
【香】
『……好了,这里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说完,她的身体摇晃了下,但马上又勉强稳住了。在她身边的我反而倒吸一口冷气。
她这副样子,该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直到走出住院部大楼,她都一句话都没说,我跟在她后面,心中又是着急又是愧疚,边走猜测她心里的真实想法,几次想开口却最终没有了胆量。因为即使开口,又能说些什么呢?
当快要走到医院门前广场的中间时,她猛然转头对我说:
【香】
『对不起……就在这里分开吧,我要去那边骑车了。』
她的声音低落到听不出心情。
【重平】
『骑车?』
【香】
『骑车来的当然要骑车回去。』
【重平】
『那可不行。』
听了我的话,香马上在路中央站住了,并带着不解看向我。
【香】
『有什么不行的?』
【重平】
『你昨天晚上到底休息过了没?』
【香】
『……差不多了,问这个干什么?』
虽然她这么回答,但我更加确定这样子才不是差不多,而明显是从昨晚一直忙到现在。
【重平】
『这样子骑车多危险,你自己不知道吗?』
香的态度在对视中忽然软下去了。
【香】
『……应该没事。』
说完,身子一侧又做出要走的架势。
在这当口,我连想都没想,就从一边抓住了她的手腕,并拉着她退到路边。虽然手在我里的只是香的手腕而不是手,但我的心仍然重重的跳着,脸上也微微地发热起来。
我只好又连忙把手松开。
【香】
『…………』
【重平】
『……你就这么不肯原谅我吗?』
暗地里深呼吸几次后,我这样问她。
【香】
『原谅……你说什么原谅?』
我听到这种回答着实震惊,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白地告诉她“你全都知道”。
【香】
『…………』
香的脸色又阴沉下去了。我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似的退了半步……不,实际上我确实是做了什么错事,而且不止一件。
【香】
『……没事的话别再拖下去了,我回去还有事呢。』
这是香今天第二次摆出要走的样子,而且和前一次给我的感觉极其相似——与其说她真的急着有事要赶回去,倒不如说她在有意地躲开我。
【重平】
『……不如,你就和我一起坐电车回去?』
【香】
『不用了,谢谢。』
拒绝地如此干脆,我的心在暗地里猛地抽动,而表面上却故意做出无所谓的表情。
【重平】
『是吗……那样就,再见啦?』
虽然话语听上去生硬无味,说出口时脸上还带着强装出来的点点微笑。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笑容为什么要有?
我给她添了麻烦,让她吃了苦,居然又来求她原谅,终于求而不得,这其中那件事值得“笑”呢?然而,我的笑容又是真实的,尽管笑不出来,却也是真实的。
香应该能理解我吧?
【香】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香终于站住了,脸上重新换成认真的神情,表明她做好了听我说的准备。
我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说道。
【重平】
『昨天的事……真对不起。』
【香】
『……没事,只是以后别再来就行了。』
………………
…………
……
这样郑重其事的道歉,换来的却是她无所谓的表情,以及拒我于门外的态度。
【香】
『还有吗?』
【重平】
『还有……还有就是,你真的别骑车回去了,太危险啦。』
说完后,又是一段沉默中的对视。
真是滑稽的场面啊。

【香】
『或者你不是来道歉的,而是担心我才来的?』
我感觉到了心事被人察觉时的不自在。
【香】
『用不着这样,我很好,只是有点累罢了。』
【重平】
『那你一路小心,我先走了?』
香的表情显示她犹豫了。
【香】
『……等等,车子下次来再骑回去也没问题,这次听你的,坐电车回去吧。』
说着,香微微转身,正面朝向我。
【重平】
『真的?』
【香】
『你看我像那样的人吗?』
【重平】
『哪样的?』
【香】
『我都让你担心到从学校赶过来了,再留下你自己骑车回去,怎么行呢?总也得为你考虑考虑吧?……所以快走啊,为什么还愣着呢?』
这种熟悉的笑容,尽管有点勉强,仍让我安心不少。

接下来,两人并肩走上向回的路。
【香】
『你又一句话都不说了啊。』
【重平】
『啊?说话?说什么?』
【香】
『看来你除了正事,真就不会说别的了。』
【重平】
『……什么叫别的?』
【香】
『比如“秋天真美啊”“偶尔这样散散步不错吧”?』
【重平】
『…………』

秋天美吗?当然。
天空呈现出令人清爽的蓝,高高的张挂在触及不到的地方;明亮的阳光透过微云,照出了身边万物深藏着的颜色;飞鸟,落叶,在这样的背景下互相交换着轻盈的轨迹。
【香】
『你应该都知道吧。我为什么上次求你把过去的事忘掉,忘掉了,就没有负担了。』
【重平】
『忘掉了就没负担了,不过我之前还没有值得故意去忘的事,所以才想要记住。虽说记忆带来负担,但有一点负担也好……』
香的眼睛眨了一下,接着对我摇摇头。
【香】
『……不说这个了,真无聊啊。』
【重平】
『……是很无聊。』
于是我们各自不再说话,只是闷头走路,很快车站就近在眼前了。

第六话:七人之侍

香上车不久就睡着了。
她确实太累了,所以睡得很熟,连车几次到站都没有觉察。
现在电车正在以平常的速度行驶着。其间车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过了无数站,下去无数的人,又上来无数的人。原来电车已经转过好几个来回,现在的时间已是中午。
正这样想着时,电车又到了一站,车门打开,看腻了的场景再次重复。我瞥了眼旁边香那张熟睡的脸,决定这次仍不要叫醒她。
睡着的香,给我的感觉就如普通的小女生那样,柔弱的身体轻轻的靠在后面的座椅上,脸上只留下了恬静与纯真。
她应该在做梦吧,因为在梦里的女人从来都是这般可爱的样子。
我忽然感到胸口在略微发热,赶紧下意识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明亮的阳光透过车的窗户照射进来,给车厢里增添了少有的暖意。我轻轻闭上眼睛,学着香的样子,将身体靠在座椅的后背上。
至于这辆车,就让它继续这样转下去吧。迟早有个终点,反正不是现在,我又何必着急呢?
结果我在等香醒来的过程中,自己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或许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
事情似乎终于告一段落……说句实话,我也很累了。

………………
…………
……
我做了什么样的梦呢?
不知道,完全没有印象。
只记得在梦里见到了从没见过的东西,最后哭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后,第一反应就是向旁边的位置看去。
【香】
『放心吧,我还在。』
香微笑着对我说。
笑得这么自然,也许在梦里也哭过了呢。
【重平】
『我知道,不过现在几点了?』
我明明有表却问她时间,只是想听听她那种熟悉的回答。
【香】
『我刚看过,下午一点多了,你还准备去学校吗。』
我向旁边瞥了眼,她似乎并不是很着急的样子,这就是我之前认识的音羽香了。
【重平】
『不去怎么样?』
【香】
『不去的话,到学校时我下车,你继续坐到想去的地方。』
【重平】
『那如果去,又怎么样?』
【香】
『……马上就要到站了,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
【重平】
『还是要去的,下午有点事,都和人约好了。』
【香】
『……女孩子?』
香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笑容。
我连忙否认。
【重平】
『哪可能,是社团里的同志。』
【香】
『嗯……符合你的风格,哈哈。』
就这样,一切的一切都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在表面的亲密下是自觉留出的距离。

从此以后,我再没对香提起请她入社的事。
也许她在我的世界之外的事实,早已决定了这样的结局。
与香告别后,我一个人拐过楼角,来到社团活动室的门前。掏出钥匙正要开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迎上来的是希纹。
【希纹】
『今天来得晚了,出什么事了吗?』
他关切地问道。
【重平】
『今天最后一次找她了。』
听到“最后一次”希纹就明白了。
【希纹】
『还是不行吗?』
【重平】
『是,我看那边还是放弃算了,适可而止吧。』
【希纹】
『和昨天说的正好相反?』
我记起昨天志在必得的样子,蓦地觉得好笑。
【重平】
『昨天还不太明白,现在才知道那边是真的来不了。对了,你那边呢?』
【希纹】
『倒是找到一个人,还算合格,而且你也认识……』
【重平】
『……?』
正在我不禁猜测究竟是谁的时候,希纹转身进入室内。在刚才被他挡住的位置里,我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美奈裳】
『重平君回来啦。』
美奈裳合上手中的书,抬起头笑着向我打招呼。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刻笑着还礼。
【重平】
『呀,美奈裳也来了?欢迎。』
【美奈裳】
『嗯,我当然要来了。』
见我有些不太明白,希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会意地转向他。
【希纹】
『实际上,所谓我找来的演员……』
【美奈裳】
『……就是我啦。』
美奈裳适时地补充道。
我看看希纹,又看看美奈裳,他们全都是不容怀疑的神色。
【重平】
『啊……但是,身体没问题吗?』
【美奈裳】
『……嗯……嗯,最近没什么问题,对吧?』
希纹同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希纹】
『所以……你应该会同意吧。』
【美奈裳】
『重平君你说呢?』
他们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容。一瞬间,我感到鼻子里一阵发酸。
面对突然到来的一刻,这种感动已经简单到语言无法描述,纯粹到大脑无法分辨,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便引燃了多少深埋在心中的情感。
我甚至有点不能自持了。
【重平】
『那……那,以后就是同志了,大家要一起努力呀。』
说完后,立刻拼命克制,不要让眼泪流下来。
美奈裳看看希纹,向他调皮地一笑。
【美奈裳】
『你看,重平君都要哭了啊……那后面的消息还要不要告诉他呢?』
【希纹】
『……不知道。』
【重平】
『后面的消息……那是什么啊?』
【希纹】
『说出来你可得冷静啊……不过话说回来,也快到时间了,即使不想说也要说。』
他说了前面的话后就自言自语起来。
【重平】
『……那就快说吧。』
【希纹】
『实际上,还有第二个人要来。』
【重平】
『第二个?』
一瞬间我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希纹】
『好啦,出去说吧。』
希纹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背上,半推半请的将我拉到社团活动楼的门口。

门口冷冷清清的,没半个人影,而且风越来越大,渐渐地吹入衣服中。我自觉将手插进口袋。
【重平】
『来这里干什么?』
【希纹】
『等她。』
【重平】
『等她……那么“她”是谁啊?』
我感到很迷惑。
【希纹】
『“她”是第二个演员。』
【重平】
『第二个……真的还有另一个演员要来吗?』
【希纹】
『是啊……不过先别高兴太早,我先把事情都告诉你再说……这些还是不要让美奈裳听了,所以才要出来说。』
【重平】
『哦,那都是什么事?』
我忽然有了一丝不安。
【希纹】
『我给翼晴打电话去,她把上个星期六的事都告诉我了。』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希纹】
『也别太自责了,她也说这不全是你的错……实际上,她说她找你那天之前就想和道元分手了,并且昨天已经对道元提出来……同时还告诉我,她要退社,让我转告你。』
【重平】
『…………!』
我知道希纹是不会骗我的。
他看了看我,大概在判断我的接受能力是否还足够。
虽然心中好像重重挨了一下,但我为了听到下面的内容,还是尽量表现得平静些。于是他继续说道:
【希纹】
『我也不清楚来龙去脉,听翼晴的声音有些反常,没敢多问,想来那里出事了吧……』
我本想就此指责希纹,但看到他的脸上也满是抱歉的神色,又放弃了。
【希纹】
『我知道你一定讨厌我为什么不安慰她或劝她什么的,其实我也知道你们的关系不错,不过那种情况下,实在不敢多问什么……你也能理解吧?』
我只得叹了口气。
【重平】
『后来呢?』
【希纹】
『后来,她说作为任性的赔礼,把一位与她一起打工的女生推荐给你,据说水平虽然不好,但热情很高……』
【重平】
『我是问翼晴呢?』
希纹轻轻地摇了摇头。
【希纹】
『不知道,从那以后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重平】
『原来如此……』
终于……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只能默默地接受了。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之前什么都不对我说呢?想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了香。接着,心中没来由地掠起一阵担忧。
【希纹】
『好了,打起精神来吧,人家可是快要来了呢,如果看到你这副哭丧着脸的样子,那可不好是不是?』
我用无声做出回答,然后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先放松下来。
刚刚吐了口气,就听见希纹小声在我耳边说道。

【希纹】
『啊,看啊,真的有人来了。』
我顺着希纹的目光看去,果然不远处有个女生正在东西张望着,很像电影里描写的迷路者的样子。她迟迟疑疑地转过楼角,在原地停了下来,正好背对着我们。从她手部的动作来看,她大概在擦额上的汗。
翼晴介绍的人就是她吗?
从外表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女生……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此外再没别的印象。和翼晴本人简直可以算是完全两样。
【希纹】
『我们迎上去吧?』
【重平】
『不过,万一弄错了,岂不很尴尬?』
正说之间,女生已经发现了我们,快步向这边走过来,她的脸红红的,好像有些紧张。
【???】
『那个……请问,戏剧社是不是在这座楼上?』
【希纹】
『您是仙堂麻寻小姐吗?』
对方小心地点了点头。
【希纹】
『我们就是来等你的。』
【麻寻】
『难道说社长亲自来等我吗。』
麻寻是对着希纹说的。
【希纹】
『是的,不过我不是,社长是这位。』
希纹从容地回答道。
【麻寻】
『哦哦……』
这位叫麻寻的女生于是转向我。
【重平】
『……翼晴介绍你来的吗?』
我随口问了句多余的话。
【麻寻】
『嗯,翼晴离开前推荐我来这里,她知道我很想演戏。』
……离开?!
努力压住想问明白的冲动,我勉强笑着对对面的女生点头。
【希纹】
『请先进去吧,就在一楼,门口有标牌,里面也有人,应该能找得到。我们这边还有点事要说,所以……』
【麻寻】
『嗯,好的。』

麻寻走进大楼之后,希纹转而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
【希纹】
『翼晴的事,就不要对美奈裳说了。我不想让她看到这里也有这样不愉快的事,行不行?』
【重平】
『可是为什么要把不愉快的事瞒下呢?活着本就充满了不愉快的事,她迟早会知道的吧?』
希纹的脸色忽然间变得有些难看,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激动。
【希纹】
『你以为她不知道么,她当然知道哪里都有不愉快,只是心里知道就行了,有必要全都亲眼看见么?』
【重平】
『…………』
面对这样的质问,我忽然失去了胆量,不敢再说什么了。

吱呀一声推开活动室的门,希纹和我同时走进室内。暖意合着轻松的气氛扑面而来,我终于能够发自内心地浅浅一笑。
【重平】
『……还是屋里暖和啊。』
希纹在原地站了一下,麻寻大概已经知道希纹和美奈裳的关系,她立刻主动地离开美奈裳身边,另从角落里找了椅子坐下。
我呢?依旧坐回属于我的,办公桌前的那张椅子。
【希纹】
『你该说点什么了吧?』
希纹提醒我。
确实应该说点什么,可是到底说点什么好呢?自己的意识好像已经被某种莫名的东西占满了似的,尽管努力去想眼前的事,但什么也想不出来。却总有种自己此时正身在另一个地方的错觉。
这就是所谓的心不在焉吗?
总之,先随便说几句试试看吧。
【重平】
『那个,大家好……嗯。』
大家一齐看向我,每个人的眼神似乎都在说“你没问题吗?”。
不对,应该说点更着调的,那是什么呢……对,有了,我记起来了。
【重平】
『现在,我们现在有三个演员了,应该可以演出小型的话剧了,不过还没确定演什么。』
接着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重平】
『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这个问题问的还算成功,希纹和美奈裳两人便很投入地小声商量起来,然而新来的麻寻却像害怕被提问的学生般低下头。
我悄悄走到她的身边。
【重平】
『麻寻?』
她被吓了一跳,语无伦次地答道:
【麻寻】
『哎?!那个?我想,明天再说也许可以?』
听了这样的回答,我反倒吓了一跳。
【重平】
『不,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啦。』
【麻寻】
『那……那是?』
【重平】
『别这样紧张啊,弄得我也紧张起来了。』
她马上一脸抱歉的神色。
【麻寻】
『对不起!』
【重平】
『也不用道歉……只是想问问,翼晴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其他的呢?』
大概后半句的声音太小了,麻寻似乎没有听到,其实连我自己听得都不甚清楚。
【麻寻】
『那个……你刚才说的什么?』
【重平】
『我说…………』
我正要说,忽然发现希纹和美奈裳已停止了讨论,正在看着这边。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改了口。
【重平】
『……来了这里不要那么拘束,你看这又不是什么正式会议,就是几个社员聚在一起聊天玩啦。』
【麻寻】
『哦……哦,我知道了,在书上也读到过这种场面,大家聚在一起玩,嗯,我会的。』
【重平】
『……好。』
麻寻的话让我有点不明白。
“在书上也读到过”……可是这种事难道还要从书上读到吗?
在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麻寻的脸,不知为什么,我没来由的生出了她和翼晴在某方面很像的感觉。

【美奈裳】
『请问,现在我们可以说了吗?』
美奈裳的眼里闪烁着光芒,希纹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来他们已经有主意了。
【重平】
『当然可以了,请说。』
【美奈裳】
『那就由我来说好了。』
美奈裳边说边把一本书从身后转到身前。
【美奈裳】
『我和希纹君找到了自己感觉适合我们演出的剧目,呐,就是这个啦。』
坐在她身边的希纹也轻轻地点头。
【重平】
『怎么说?』
【美奈裳】
『因为这本小说我从头到尾仔细读过了,就是发生在校园里的故事,演员不需要有很特别的服装,道具,而且对于我们来说,难度会比较小。』
不愧是美奈裳,虽然和希纹商量过,但是从未涉及此道便能说出这样的话,确实不简单。
【重平】
『可到底是什么小说呢?』
【美奈裳】
『是我过去的某个朋友写的,后来送给我一本,就是这个。』
我接过那本书,先仔细地看了看封皮。
一个很普通的题目,作者的名字写得很小,名叫“双海诗音”。
似乎不是有名的作家,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希纹】
『其实这都是美奈裳的主意,我也是刚刚才见过这本书的。』
我用目光询问希纹时,希纹作如此回答。
【美奈裳】
『如果觉得还可以就拿去好了,反正我也读完了。』
美奈裳笑着对我说。
【重平】
『嗯……好的,那谢谢了。』
我把书暂且搁在办公桌上,准备离开时拿去。
美奈裳点了点头。
【美奈裳】
『那么……』
【希纹】
『……我们先走了。』
【重平】
『怎么突然就要走呢?』
【希纹】
『美奈裳过会还要检查身体呢,是她非要在那之前过来跟你说入社的事。』
【美奈裳】
『嗯。』
【重平】
『原来如此。』
美奈裳和希纹穿好衣服,临出门时又回头对我说:
【希纹】
『如果你觉得那本书合适的话,明天我们所有人在这里开会,就把事情定下。还有……今天你先不要急着走,带仙堂小姐熟悉下环境,嗯?』

他们临走时一提醒,我才想起还有另外的人——麻寻,也在这里,急忙向旁边看去……麻寻正坐在角落里,默默的望着我。
我感觉很尴尬。
【重平】
『对……对不起。』
【麻寻】
『没事的。』
麻寻很干脆的回答。
【重平】
『…………』
【麻寻】
『……那些人都是社里的伙伴吗?』
【重平】
『嗯……嗯,你也是。』
【麻寻】
『……真的是了?』
【重平】
『这还会有假吗?』
【麻寻】
『不用通过测试什么的吗……很多人我还都不认识呢。』
【重平】
『不不,不要想得那么神秘啊,这不过是个普通的社团……或者叫同好会更合适。』
【麻寻】
『……原来是这样。』
我做了暂停的手势,从饮水机下面拿出两只纸杯,倒满水后将其中一只递给麻寻。
在接过纸杯的瞬间,麻寻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不寻常。
【重平】
『为什么要来这个社呢?』
【麻寻】
『因为自己想学一学演戏,听翼晴说这里正好要人,于是就来了。』
我不自觉地笑了。
【重平】
『看来你被骗啦。』
【麻寻】
『哎?被骗……?』
【重平】
『在这里基本学不到什么东西的。实话说吧,这本来就是个闹着玩的社团……而且,很快要被废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笑容已经是苦笑了。
【麻寻】
『不会这么严重吧……翼晴临走时,一再告诉我说社里的人都很有才华呢。』
听到临走两字,刚才压在心里的问题立刻浮了上来。即使嘴上说自己不怎么关心,也是谎话吧。如果谎话说得自己都信了,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所以,该问就问吧。

【重平】
『……翼晴要走?要去哪里?』
我怕她看了我这目光会紧张,就将视线移到一边,默默等待着回答。
【麻寻】
『那个……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今天辞职了。』
过了片刻,麻寻才吞吞吐吐的这样说道。
看来麻寻也就知道这么多,也许她和翼晴的关系并不算很铁。所以,在我和翼晴的事里,她本就是个局外人才对。
我尽量换回平常的表情,同时将语气有意变得柔和些。
【重平】
『是吗……那就没什么了,我们继续聊你的事,为什么喜欢演戏呢?』
【麻寻】
『这个……可以不说吗?』
【重平】
『……当然可以。』
察觉到她眼神里的异样之后,我果断的如此回答,接着把话题转到另一方面。
【重平】
『不过,说起演戏,现在已经会一点了吧?』
麻寻略带苦恼地摇摇头。
【麻寻】
『不……还是一点也不会,不过,只要有人教我会努力学的。』
【重平】
『如果有人能教你就好了,但是现在还真是不好说。』
【麻寻】
『社长不会吗?』
【重平】
『不会。』
【麻寻】
『我还以为社长这方面很厉害呢……然而,你总有擅长的方面吧?只要和演剧有关,稍微教教我也好。』
【重平】
『只要和演剧有关,都要学吗?』
【麻寻】
『嗯,我想,都会有点帮助吧。』
【重平】
『即使是“改编剧本”这样的?』
麻寻听了我的话,又低下头去了,看来还是失望了。
【重平】
『不瞒你说,如果硬要说我会什么的话,就是这个了。希纹……就是和我一起接你的那个人,倒是很会演戏,不过他还有很多事,怕是抽不出时间教你吧。』
【麻寻】
『这样啊……』
实际上,说到这里的时候,我自己也忽然觉得有些丧气。

后来又说了些话,直到麻寻提出自己交班的时间将到。我们也就离开了活动室,各奔东西去了。
这段时间里的确心不在焉,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回到家里,缓步走进熟悉的房间,才蓦地发现自己此刻又是一个人了。
突然感觉好累。
与今天中午坐在电车上的感受截然不同,此时面对的不再是事情结束后体验到的,混合着轻松的那种疲倦,而是面对未来感觉丧失了力气时,无限袭来的那种疲倦。
身子一翻,扑通一声倒在床上,我很快闭上了眼睛。
白天发生的事如同电影版在脑海中重现:开始是一早去学校等香,接着是去医院找香,再后来我们一起乘车回学校,再后来美奈裳来了,再后来叫麻寻的新人来了,再后来……
回忆到此中断,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对着天花板出神了片刻,才记起自己究竟在哪里。
美奈裳借给我的书,仍然在我的手中。
在漆黑中摸到台灯的开关,轻轻按下,室内立刻充满了柔和的光线。随意的向窗外望去,才知道已经入夜,由此更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世界已是何等地安静。我起来脱下衣服,换上睡衣,稍作洗漱之后,再次躺回床上。不过这次没有立刻关灯入睡,而是借着灯光,将那本书铺在眼前,细细地读起来。
岂知这一读竟一直读到天亮。

翻过最后一页,轻轻地合上书,我决定不睡了。
穿好衣服,我试着给希纹挂了电话。希纹从来就有早期的习惯,应该不会打扰他休息才对。
【希纹】
『喂喂……哪位?』
不出所料,希纹接电话时很清醒。
【重平】
『我是重平。』
【希纹】
『重平吗?这么早有什么事?』
我没有理会他的惊讶,径直说道:
【重平】
『昨天那本书,我看行。』
【希纹】
『最近说话总是这么突然啊,不过说到昨天那本书……你说的是美奈裳给你的那本小说?』
【重平】
『对,不但是行,而且可以说非常合适。』
【希纹】
『不过,小说不能用来当剧本吧,你认为这个改编起来容易吗?』
【重平】
『这个你不用担心,都包在我身上,所以就这么定下了可以吗?』
【希纹】
『也好,就这样定下。』
希纹给了肯定的回答,而这正是我最想听到的。
【重平】
『那好,你给大家打个电话吧,就让他们下午都来社团活动室,所有人……嗯,你明白吗。』
【希纹】
『好的……我明白了,翼晴也要通知吗?不过,她的号码似乎已经注销了,我联系不上她了。』
【重平】
『注销?你怎么知道的?』
【希纹】
『昨天我发现你状态不太对,想你大概在挂念她吧,于是晚上准备把你的心情用短信告诉她,在那时就知道了……』
【重平】
『……我明白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其他人那里就拜托了。』
【希纹】
『没问题。』
最后这个“没问题”让我放下心来,挂了电话,我长舒一口气。

上午其实根本没什么事,只是懒得再多说些重复的话了。
越来越懒得说话,因为越来越觉得累,而越来越觉得累,恐怕还是因为心事越来越重。
什么时候才能做个了结呢?
忽然有种不想待在家里的冲动,想要出去,去哪里都行,只为了能看看那高远的天空。

今天果真是个好天气。天空也未辜负我的期望,蓝得澄澈而豪爽。
我在街上随意闲逛着,不知逛了多久,心中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情绪,但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就像身边偶尔落下的叶子般,在划过一道弧线后轻轻地落在地上,再去寻找,也跟本不可能辨认出究竟哪片才是它。
此时此刻,我的心情确实连自己都捉摸不透。
今天下午,新作的准备即将开始,我终于可以摆脱现在这种空虚无味的生活,而转入充实的忙碌之中。
这是遥远到已经陌生的经历。
然而,旧的生活虽说要过去,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它走后依然会留下,新的生活虽说要到来,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来前便已经逝去。仿佛这变化来得太快,而略过了本应有的停驻。
我的脑中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种种幻想:
假如转过前面的街角,我忽然接到了翼晴的电话,让我去某处找她。那么,到了之后,会是什么场面呢?她也许会从某处缓缓走来,然后对我说“你心里其实喜欢过我吧?”,那我又该怎么回答呢?我也许会像个主角那样,真诚地倾吐自己的心意,接着说出种种深刻的哲理,最后留住她,将她带回我们身边?
这样的话,我们便凑足了七个人……又或者,她告诉我的地方是火车站,我到那里时火车马上就要开走,我和她最后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流着泪回头,再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也许只是我看小说故事看多了吧。
原本生活便不会像小说中那样,离别必定痛断肝肠似地洒泪,相逢必定生前注定般地有缘。我正是在潜意识中还暗暗等待着这些,才造成了眼下的不适应感。
不过,也不用笑自己傻,这应该是人之常情才对。

现在,就趁现在,回头望下刚刚走过的路,算是告别吧。
我真的这样做了,接着心里就变得无比轻松。后来没再回家,而是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吃过午饭,便步行走去学校。
时间还有的是,所以大可不必着急,走得多慢都可以。这种散步似的体验偶尔来上一次,倒也蛮有情趣。
真正的快乐的确须从闲暇中寻找。
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考虑,只要让眼之所见自然的映到心里……我不知这种心境有什么具体的名字,但是我知道,只要一旦进入其中,在没有外界打扰的情况下,难以自拔是必然的。
抱着这种心态拿街道当公园逛的结果是,等我走到社团活动室的大楼门前时,已是下午两点多了。
大楼刚刚进入视线,我就发现有人在门口对我招手并缓步迎上来。
【道元】
『等你好久了,正好我来早的时候你偏要来晚。』
他把烟头熄灭,上下打量着我,我则没理他。
【道元】
『我想想,你是不是去找翼晴去了?』
听到他用少有的严肃语调说话,我不禁乐了。
【重平】
『……呵,算是吧。』
虽然没有真的去找,但是在心里,的确是找过了。我暗暗地想。
【道元】
『我知道你和她之间关系挺微妙,嗯……其实她在那次给我打电话说分手时,就说你这个人不错,当时我还以为她要找上你呢。不过现在看来也不是那回事。』
他突然间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道元】
『……不过那孩子到底是我的女友,她的事以后我来办,不允许你插手,明白吗?』
虽然说的是威胁般的话,但道元脸上却自然地露出那种死党之间常可以见到的笑容。
我也笑着点点头,我怎么会不明白呢?
【道元】
『那好,快进去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这次我是真的有点怀疑了。
【重平】
『大家?都来齐了吗?倒是很稀奇。』
【道元】
『稀奇的事还在后面哪。』

在门口,道元站住了。
【道元】
『到了,由你来开门。』
道元说着便退到后面。
【重平】
『怎么回事,这样神神秘秘的。』
我边随口问道,边把手放在门把上,岂知门没关,轻轻一触就开了,不,更真实的情况是,有人在里面拉开的。
“大家快欢迎社长回来!”
不知是谁这样喊了一句,霎时间身旁响起“啪”“啪”的声音,彩纸末、丝带同时朝我袭来,我没有准备,顷刻间被这些东西包围了。
【重平】
『这,这是什么呀。』
我狼狈地把这些东西从身上向下扯。
【凌】
『为了庆祝用的小把戏嘛,弄得好像跟没见过似的。』
学妹正站在我的面前,脸上满是调皮的笑容。
【凌】
『要不要再来一下,嗯……嘿嘿。』
不待我回答,她立刻把喷头对准我,我迅速以最快的速度闪人。
【凌】
『哈哈,跑不掉了哟?』
在那瞬间,我发现了自己这一闪不要紧,正好停到另一个喷头的正前方。
【美奈裳】
『呵呵……有意思。』
听到美奈裳声音的下一秒钟,我的眼前又出现了一片五颜六色的彩幕。
【希纹】
『哈,我看也行了,就这样算了吧。』
这是希纹的声音,紧接着有个还不太熟悉的声音响起,那应该是麻寻了。
【麻寻】
『为什么,我还没试过呢……』
【希纹】
『那就试一次吧,快,趁他还没反应过来。』
【麻寻】
『好!』
“啪”的一声,我干脆不躲了。
………………
…………
……
当围攻最终停止时,我早已被击中无数次了。当我总算把那些东西基本清理干净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活动室的中央站成了一排。
【众人】
『那么,欢迎到此为止!』
【重平】
『你……你们,这都是什么啊。』
【麻寻】
『我们是不是玩的太过火了……我看社长好想要哭的样子。』
麻寻小声问旁边的美奈裳。
【美奈裳】
『不,你不了解他吧,他高兴的时候才哭呢。呵呵,他现在就一定感到非常高兴才对。』
听完这句话,我的眼泪流下来了,同时却也真正地笑了……在心里。

【凌】
『那么,既然所有的成员都来齐了,我宣布:我们的工作从现在起就正式开始!剩下的时间只有两个月……可以说很紧张了,大家如果不全力以赴,后果就可想而知……都明白了吗?』
待玩闹结束后,凌站在我们中间,挥舞着手势,发表起像模像样的讲话。
我们一齐答应。
【凌】
『那么,就让社长重平来说说下一步的具体计划吧。』
说着,凌让开刚才所站的位置,将我推过去。
面对围成半圆的大家,我看到了他们信任的目光。
【重平】
『那……我就要说了:大家也都明白,现在情况并不乐观,但有你们的支持,我一定全力以赴。因为条件的限制,我们的节目必须在校庆以前准备完毕,只有……两个月,没错。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现在人员已经凑齐,演员三位,剧本也定下了,正是难得的时机……』
不知不觉我已经讲了很长的话,虽然想停住,但心中总有一种力量驱使我讲下去,实际上说白了,也都是些陈词滥调,可是所有人却都认真地听着,而我也讲得很痛快。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经历。
虽然几乎是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然而当这些话确实是从自己的肺腑间自然流出的时候,仍然十分有力。
讲到终了,大家竟对着我鼓起掌来。
【凌】
『很好,要的就是这样,士气高涨了才能办事嘛!下一个人来!』
我听见凌学妹在下面喊道。
【重平】
『下一个人?』
【凌】
『今天每个人都要讲话哟,你快让出来啊。』
学妹眼睛微微一闭,双手插在胸前,装出要生气的样子,我连忙笑着回答道:
【重平】
『好,好,我这就下来。』
我回到刚才自己所在的位置,看到希纹又走上前去。
【重平】
『这是要开誓师大会吗?』
我压低声音问凌。
【凌】
『……对头。』
凌点点头,接着我随着她把视线转向希纹。
【希纹】
『大家都认识我吧……嗯,没问题。我想说的是,大家的热情都很高涨,这是好事,但是做事光凭热情是不行的,而且热情不是自己就会来的,一旦遇到挫折,热情还能不能保持住呢?这就要看大家心里的真正态度了……』
“……真强大的讲话。”我在心里默念道。
【希纹】
『……有句话说得好,“如果想要保持住它,就要有意压抑它”,所以大家现在固然士气高涨,但是也需要冷静下,这样才能更理智地面对眼前的问题,嗯,我说的就这些。』
大家又一次自发地鼓掌。

希纹下去后,先是道元,再是美奈裳,都到前面对着我们发表了一番演说,虽然内容不尽相同,但我能听出他们真诚的心愿。
这世上,有什么比真话更能感动人呢?
终于美奈裳也走回大家中间,就剩下最后的麻寻了。
【麻寻】
『那个,我还是算了吧,不怎么会说话的。』
【凌】
『不行。』
凌坚决的拒绝。
【麻寻】
『那么……』
【凌】
『上去啦。』
凌用力一推,将麻寻推到众人面前。
【麻寻】
『那……那个……』
【凌】
『你是我们社的成员吗?』
面对学妹的紧逼,麻寻转向我,用目光请求我替她解围。
【重平】
『……你只当我们不存在,试试闭上眼睛。』
我只是淡淡地对她这样说。

站在我们面前的麻寻果真听了我的话,闭上了眼睛。
我们静静的站在原地等待着。
【麻寻】
『……其实,我很兴奋。』
麻寻突然开口了。
【麻寻】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看到了大家一起努力的样子,我有些感动吧。』
旁边的美奈裳正要鼓掌,希纹拦住了她。
【麻寻】
『………………』
没有了?就这样完了吗?
我看看麻寻的表情,觉得不是,可能有些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即使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对于这点,我颇能理解。
现在要做的,还是等待,继续等待。
忽然,麻寻的眼睛睁开了,原来退缩的目光此时却透出坚强。
【麻寻】
『……好像看到了自己曾经决不相信的东西。而且,这还是第二次。大家竟然都是这样的人,我根本没有想到。曾经就有个这样的人对我说过:“只要怀抱着梦想,心愿总有实现的那天”……』
我不禁低下了头。

麻寻讲完后,赢得了最热烈的掌声。
我对大家说完好明天到此集合的时间,除了学妹都要来的要求后,首先是美奈裳和希纹,其次是道元和学妹,大家都陆陆续续回去了,只有麻寻还在。
是我有意要她留下的。
【重平】
『平时都是一个人回去吗?』
【麻寻】
『对。』
在听到回答的霎那,我被她的变化吸引了,不由得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看后我更加相信,鼓起勇气将那些话说出来的麻寻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
【重平】
『我想和你谈谈,一起出门行吗?』
【麻寻】
『谈的话,在这里谈完了再走不行吗?』
【重平】
『你不觉得这屋子太窄了么?在这里说话多闷。』
【麻寻】
『倒也是。』
麻寻很天真地笑了。
走出门去,才猛然发觉一切都很陌生。原来我之前要么是到了傍晚才回去,要么虽然走得早但是有事在身所以很急,难得如今天这样,在悠闲中观看下午时的校园。
安静中蕴含着寂静与空旷,乍一接触便无法解释地给人留下很深的感触,甚至能让人怀疑是否恰恰是这种虚无之相才是人间的本色。
疑惑忽然涌上心头,我在不知不觉间就开了口。
【重平】
『呐……真的有那个人吗?』
【麻寻】
『你说……哪个人?』
【重平】
『告诉你“只要怀抱着梦想,心愿总有实现的那天”的……』
我还没等说完,麻寻便打断了我。
【麻寻】
『当然了。』
【重平】
『是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麻寻】
『为什么要告诉你?』
【重平】
『这个……』
【麻寻】
『他叫日名雄介,一个大好人,梦想家,剧本作者。说起来,还是你的同行呢。不过……』
【重平】
『……不过,他比我强多了。』
我接过麻寻的话,继续说道。
麻寻有些吃惊的看着我。
【重平】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呢?』
【麻寻】
『…………』
本以为她是不想说,才用沉默来应对,岂知走了几步后她突然停下来,并把脸微微转向外面。
我也停下来,等待着接下来会有什么发生。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我听到了麻寻的声音。
【麻寻】
『你见不到他了,他已经离开了。』
这下轮到我吃惊并愣住了。
【麻寻】
『很不可思议吗?』
麻寻疑惑地看着我。
再次面对麻寻,莫名的感觉告诉我,正是这个人在支撑着现在的麻寻。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已经融为了一个人。
【重平】
『……没有。』
我这才又迈开步子,和麻寻一起向前走去。
【重平】
『对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麻寻】
『什么?』
【重平】
『之前你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喜欢演戏,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呢?』
这一次,麻寻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到了学校门口时,麻寻说完“再见”,便很熟练的翻上了她的半旧自行车,向远处飞驰而去,很快连背影也看不到了。

吃完晚饭后,反正也是闲着,我开始了改编剧本的工作,况且再拖下去的话,后来就难免很吃紧了。
将写字台的抽屉打开,抽出一叠稿纸,再将那本小说在旁边铺开,最后扭动台灯的旋钮将它的亮度调到合适的程度。我一直偏好写稿时用台灯而不是日光灯,具体原因我也没搞清楚,大概是喜欢它那种名叫“温柔”的格调吧。
【重平】
『很好……』
从遐想中回到现实世界,我正要落笔写下题目时,门铃被按响了。
【重平】
『…………』
我不耐烦地走去开门,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看起来像是专业递送包裹的人。
【???】
『打扰一下,这是您的包裹……』
大堆说明性质的话语之后,他递给我一个用纸包了好几层的小方盒子,接着告辞。
莫名其妙的一件事。
盒子拿在手里,感觉很轻。我习惯性地大体扫了眼贴在盒子上的票据,“翼晴”两个字映入眼中,我终于愣住了。我以为我会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但实际上我却犹豫了,甚至于害怕了。深呼吸过,我才颤抖着将最外面的一层纸撕开。
撕开了这层还有一层,我接着撕开,里面又是一层。
这是最后一层了,我咬咬牙,把手伸了过去,捏住这层纸的一角,猛地一扯,纸被扯去,露出了里面的硬纸盒子。
打开盒子,我找到了一封信。
拆开信封,将信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再展开,竟然出乎意料的长。我的注意力跳到第一行上,霎时惊呆了。
第一行只有一句话——这是我的遗书。
闭上眼睛再睁开,字迹先是模糊而后又转为清晰,还是原样,一笔也没有变。
【重平】
『……翼晴!』
我叫出她的名字,但根本没人答应。
我希望这是个玩笑,但所有的感觉都不由自主地承认这是真的。
继续看下去,后面的内容是:

对不起,我知道这时候写信给你只会让你伤心,但是原谅我的任性,在最后的时刻,我还是希望能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并有人认真地听。而这个人……最应该是你。要说的事很多,我心里很乱,所以有些颠倒,不过我知道你会看完的,所以都无所谓。
这次我离开这个世界,并非一时冲动,其实说实话,早在几年以前就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当然最后我坚持过来了……可是,这种胜利没人欢呼,没有鲜花和奖赏。活下来的结果就是,在更艰苦的环境里更拼命挣扎,有时候我甚至后悔,去想这样有什么意义……对了,还没告诉你到底是什么问题让我这样的,其实也很简单,是由于家里的事,具体情况不必说,你也不必知道,因为这和我们之间的事完全无关,你只要相信,我离开是有自己充足的理由,就可以了。
嗯……下面是什么呢?对了,你看信的时候,应该见过麻寻了吧?我很羡慕她。她和之前的我一样,但是却遇上了可以让她留下的人,而我,最终也没有。我曾经和道元交往,也常同他出入旅馆,以为可以在那种快感中忘记很多事情。结果却告诉我,只有在当时可以忘记,一旦到了第二天醒来,该回来的总归会回来……所以,当某一天,更大的打击到来时,我终于发现自己承受不住了。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那天我鼓起勇气约你出去并说了那些话,确实是赌上了最后的希望……但是,还是失败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没有希望了,同时也可以放心地走了,真真正正的,不留遗憾。
然而,到底还是不可能。忘不了,虽然我那时很失望……不好意思又说实话了,但请让我继续任性,毕竟这也是我最后的机会啦。我很失望,可是回去之后,还是变了,不愿意去恨你。和你在一起时的那种放松感和安全感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可以留恋的,不过这终究也不应属于我。你看一看盒子里面,应该还有枚戒指吧?那是我给你的礼物,嗯,你可以试着想像下,如果那天你和我一起登上了山顶,然后又一起回去,回到我的宿舍里,我坐在你对面,笑着将这戒指送给你,并向你告白。如果你愿意,希望这些是真的,那么就这样相信好了——有些话虽然是谎言,但在双方都甘愿受欺骗时,又为什么不能当成真实的呢?
最后的最后,这封信看过后请烧掉吧,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也不要对任何人说我的事,就只装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些话我只想让你听到,这就是我最后的请求。

不知不觉已经翻过了一面,下面的,就是署名: 翼晴,没有写姓氏。
再下面的,就是一片空白。
空白。

我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完全止不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将那个盒子拿到手里,轻轻一倒,果然有个闪光的东西从里面蹦跳出来,落在书桌上。
恍惚间,翼晴仿佛真的坐在对面,脸上带着疲惫但是满足的笑容,用一只手将戒指递来,我条件反射般急忙伸手想要抓住她,牢牢地抓住,绝不让她离开。随即,伴随着哐当一声,我伸出去的手打翻了台灯。它滚落到地下,重重摔在墙角,光亮也同时熄灭,整个室内归于一片极为彻底的漆黑之中。
这样的悲剧怎么可能是真的,应该是场噩梦才对。我心中的翼晴,从来都是带着笑容,坚强地向前迈进的样子。
我倒在了写字台上。
昏昏沉沉中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此时的我已经完全跌入自己的内心世界。时间不知是已经停止还是仍在流逝,甚至还有没有时间这种东西,都成了说不清的事。我想爬起来,但是不行,完全做不到,任凭眼泪流下来沾湿了稿纸和袖子,却没有办法擦一擦。
剧烈的悲痛慢慢消失后,余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连呻吟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冥冥之中,我听到某个声音在说:“是你害死了她。”
是我吗?真的是我吗?我无法反驳,只感到越来越深的恐惧。我竟然又看到了翼晴在我失约离开时的表情,而且表情的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比当时看到的还要清楚得多。生气,不满,可埋在下面的真实却是绝望。
她从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支配……除非只能这样选择的时候。
恐惧消失了,悔恨如潮水般袭来。
我和她的距离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近过,又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远过。我在心中不断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好像她之前果真是我的恋人那样。
而这呼唤也逐渐低沉了,飘渺得如同回响。

………………
…………
……

“天亮了,鸟儿在唱歌。”
小学时学过的课文猝然在意识中浮现。我拼命睁开眼睛,看到了光亮。天真的亮了,可没有鸟儿在唱歌,只有风在呼呼地吹着玻璃窗,发出号叫般的声音。整个夜晚好像在眼睛闭上再睁开的片刻间就过去了那样。
吃力地爬起来,随即身体向后倒去,重重地落在椅子的靠背上。
视线移回桌上,撕破的纸盒,湿透变形的遗书,闪着光的戒指,仍然躺在过去的地方。它们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实。
真实是……我害死了将最后希望寄托于我的翼晴。无法否认,越否认就越心虚,无法承认,一旦承认就彻底无法放下。我茫然不知所措,直到她可爱的面影又一次闪过,我只好再闭上眼睛。忍不住流泪的同时感到意识在慢慢变得模糊。
下次清醒时,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了。眼泪早已止住,连心中无法言说的痛苦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但是那种恍惚无力的感觉仍然笼罩着我。
静了一会,有个声音响起——似乎有人在按我家的门铃。
我坐着没动,声音又响了几下,这才确定是有人。
是开门还是不开?
在心里还这样犹豫着的时候,我的身体竟然一步一晃地挪到门前了。

【希纹】
『你在里面吧?』
这是希纹的声音。
【重平】
『…………』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重平】
『在。』
【希纹】
『可以开门让我进去吗?』
【重平】
『嗯。』
我刚要开门,马上想起了什么。立刻改口道:
【重平】
『请稍等一下!』
快速转身回到写字台前,将遗书和戒指装回盒子里,然后将盒子放在抽屉最深的地方,最后跑进洗手间把脸上的泪痕清洗干净。做完这一切后,我才再次跑回门前。
【重平】
『好了……请进。』
转动门把手,门喀嚓弹开,希纹就如同我想象中的那样走了进来。
【重平】
『进来说吧,这次有什么事?』
【希纹】
『啊……啊?你问我?』
我做出请进的手势,希纹还站在门口,似乎对我的话很不理解。
【重平】
『对……找我什么事?』
【希纹】
『不会吧,现在下午三点了,大家都在那边等你呢。你总不去,打电话也不接,我才来看看的。』
原来已经下午了,一睡真的睡了这么久吗?连电话铃声也未把我唤醒么?我的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吃惊表情。
看着我的同时,希纹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
【希纹】
『……不过,脸色还真不大好。』
【重平】
『……还可以吧。』
我微微侧向一边,不愿他看得太清楚。
【希纹】
『不舒服吗?』
我想了想,然后回答:
【重平】
『是有点。』
【希纹】
『那么我回去告诉他们,今天先算了吧。』
【重平】
『嗯……』
【希纹】
『那么再见了,好好休息,嗯。』

眼看着希纹转身要走,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惆怅。好像有种一切都结束了的感觉——全部的全部,什么也没留下。翼晴永远地离开了,而社团里的大家也会将随着希纹这一走而疏远。这丝毫不是无谓的担忧,而是很明白的事情——有些时候,退一步就等于完全放手。
比如……那一天。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差点又流出来。
我猛然记起:翼晴的遗书里苦苦恳求,让我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也许也是怕我从此走向消沉吧?
我当然不能背弃她最后的愿望。
希纹已经转过身去,而我却仍然站在门口,没有回去,大概觉得有些奇怪,他又转过身来。
【希纹】
『快回家吧。』
【重平】
『那个,等我一会可以吗?我感觉也没什么大问题,和你一起去吧。』
希纹沉默了片刻。
【希纹】
『……那好吧,我等你。』
穿好衣服之后,我锁好门,跟着希纹走下楼梯。
【希纹】
『真的,没事吧?』
我刚准备用笑容来掩饰一下,蓦地想起了当时翼晴的笑脸,心头立刻又是一紧。
【希纹】
『……喂?』
【重平】
『没事,只是,我们稍微走慢点就可以了。』
最终我还是笑出来了,虽然不知看上去可能有多么的勉强。

来到社团时,大家都围坐在室内等待着。看到我来,他们松了口气,而看到他们松了口气的样子,我不禁也松了口气。
【重平】
『有点不舒服,所以来晚了,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说完后,有种肺部被掏空的感觉,我突然咳嗽起来。
【美奈裳】
『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大家都关切地看着我。
【重平】
『没,没有,只是昨晚没睡好,你们不用这样啦。』
【美奈裳】
『哦哦……那就好。』
可能见我不想多说,大家也很明白地不再问什么了,于是问候到此结束,我和希纹分别找了位子坐下,希纹坐在美奈裳旁边空着的地方,我则照例坐到写字台前的椅子上。
大家饱满的精神让我也稍稍振作了一点。

【重平】
『嗯……说起来,今天我们是第一天开始正式工作啊。剧本已经定好了,不过真正的版本还没有写出来……那个,不如我先大体说说情节吧,然后是分配下角色……』
说完这段话后,我的额头上冒出一阵冷汗。现在的我基本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勉为其难去想就是这样的结果。
幸好印象很深的缘故,并不需要费力去回想,大体情节记得非常清楚——男主角曾经有个深爱他的女友,而男主角自己也很喜欢她,本来一切都很美好,谁知有天女友突然因意外而故去,男主角便陷入了深深的消沉之中,而最后另一位女生,他的同班同学,用自己的爱感动了他,让他最终找回了生活的光明。
虽然看上去很简单,但作者笔力高超,所以读来颇有味道。
咬牙坚持着讲完以上内容后,对于角色的分配,本应是难事,但一共也只有三个人,所以反而省心,因为可以选择的余地几乎没有了。剧本里的某个次要角色砍去,剩下的三个主要角色里,男主角由希纹出演,而他的已故女友由美奈裳出演,同班同学由麻寻出演。
弄完这些只是短短十几分钟,感觉却像过了半天一样,我几乎要瘫倒在桌子上。
【希纹】
『……这样够了,我看今天可以早点解散。』
希纹见我不好意思开口,于是替我提出。大家都心里明白,没有谁有不同意的意思,我也顺势说好,今天的聚会就这样结束了。
【希纹】
『……我送你回家?』
【重平】
『你不是要陪美奈裳回医院吗?』
【希纹】
『这几天她情况稍好,已经出院了呢。』
【重平】
『……那你也该送她才好,我这边自己没问题。』
希纹见我坚决拒绝,只好由了我。
告别希纹后,我有意走上相对僻静的小路,害怕和他们同行。
不知为什么,现在忽然不想与别人在一起,尤其是熟悉的人。然而七拐八弯,终于到了学校大门口时,他们的影子已然完全不见,我又莫名的感到失落。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熟悉的无人街道却没有了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寂寞,而是沉重。秋日的清冷在微微吹起的风中与沙沙作响的残叶后传递着自己的声音。一切都陌生到我第一次来时的那样。
回想起几天前的所见,用天差地别形容也毫不过分。
偶尔有鸟从我可以看到的地方飞过,我的视线都会不能自已地随之移动一段距离。
天近傍晚,他们都回家去了吧,而我,也正在往家走去……但,这两个家,似乎分明又是不一样的东西。
我突然不想回家了,因为回到家里,我面对的又将是一个人的夜晚,又将是曾经含着眼泪去看的那些东西……而这些,只是想起来便觉得有些厌恶。
我原地驻足,发起呆来。
终于,我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车站的方向。我知道要去哪了,同时也知道,现在也只有那里可以让我的心暂时平静下来。

坐了短短时间的电车,又走了不长的路,我便到达了目的地——一座普通的民居,同样被我称作“家”,而且是真正的家。
今天说来正好是星期五,第二天是休息日,他们应该都在,至少母亲和妹妹应该在家。我在门外就窥到了从窗帘后透出的温柔的橘色灯光。把手指放在门铃的按钮上,轻轻用力,清脆的声音就跟着响起。
【???】
『请稍等……』
这是母亲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的同时,我赶忙在门前站定,尽量让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欢快一点。
门随着咔嚓的声音打开了,对面站着的的确是母亲,她先是一愣,随后笑了,但笑里又含着担忧,因而不那么纯粹了。
【母亲】
『你回来了。』
【母亲】
『嗯。』
【母亲】
『快进去吧……回来的真巧,刚要开始吃饭呢。』
走过玄关,我想起自己已经离开大约一个月了,就好像昨天刚刚从这里走出去似的。然而母亲却可以察觉出种种变化。她对这个家的感觉远比我要细腻与深刻。
【母亲】
『你好像瘦了不少。』
走在我后面的母亲忽然这样说道,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重平】
『我爸爸呢?』
【母亲】
『哦,今天说是有聚会,不回来啦。』
【母亲】
『总是有聚会啊……』
眨眼的功夫,便随着母亲一起来到了餐厅。桌上的饭菜非常简单,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母亲又拿来一副碗筷并在碗里盛满了饭菜。刚一坐下,便把刚才的话题又重新提起来。
【母亲】
『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看着母亲的脸,心想即使隐瞒也一定没有什么用吧,但是……
【重平】
『不,没有……您多想了。』
母亲皱了皱眉,然后轻轻点头。
【母亲】
『那就好……』
对视了一会后,母亲对着外面喊道:
【母亲】
『喂,小音,下来吃饭啦。』
小音是我的亲生妹妹,目前正在读高中二年级,活泼可爱,虽然有点稍稍过了头。
【音】
『来啦……稍等下,嗯?』
我听见外面隐隐传回她的喊声。
【母亲】
『……你哥哥回来了。』
母亲补充完这句,蹬蹬蹬的脚步声就马上响起,并向这边接近。
【母亲】
『……呵呵。』
母亲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我也陪着母亲呵呵笑了下,不过这次倒真不是有意装出来的。
【重平】
『以前我在家时,她可经常和我打架呢。』
【母亲】
『所以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她才这么想你。』
正说着,小音便出现在门口,仍然是之前的样子——在冬天里也只是穿一件棉睡衣,衣领歪歪地立着。她似乎从不怕冷,也许是体内强大的活力使然。
【音】
『刚才你们说什么呢?我好像听见了我的名字呢,嗯嗯……哥哥不会说我坏话了吧?』
她边笑着就坐,边快速地问道,说话的速度快得我都有点应接不暇了。
【重平】
『哪敢呀,说你坏话,我还会有好日子过么?』
【音】
『你还好意思说,我的坏话数你说的最多了。』
【重平】
『我哪里说过,你可不能瞎说。』
【音】
『走之前还亲口对我说是因为讨厌我才搬出去的呢,我当时气得差点绝顶等你走后就把你留在家里的藏品一把火烧掉,哼!』
听到藏品的命运将如此多难,我终于被吓住了。
【重平】
『……哎呀哎呀,我错了还不行吗。』
【音】
『……尽管道歉吧,这次就先算了……嘿嘿。』
【重平】
『你呀……哈哈。』
吵到最后,我们终于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心中的阴影经这一笑,马上被驱散了大半。
【音】
『对了,今天晚饭吃得早对吧?吃完后,我让哥哥带我出去玩玩,怎么样?』
【母亲】
『不行,你哥哥刚回来很累了,要休息才好,玩可以明天嘛。』
【音】
『哦…………』
她显然很不甘心,勉强答应着,同时把脸转向我。累倒是真的,不过,如果这时候和她出去玩玩,想来也是不错的,至少在我,兴致还算够浓,而且有些时候,只有玩才能真正的让我得到休息,比如眼下。因此,我试着对母亲说道:
【重平】
『其实也没什么,不如,您就答应?』
【母亲】
『……是吗?你既然同意,我也没什么说的了,不过必须早点回来,明白了没有?』
最后那个明白了没有是针对音说的,她立刻频频点头,同时心中一定暗喜着,从那无法掩饰的欢快笑容便可得知。
没过一会,音便搁下筷子。
【音】
『我吃好啦,哥哥快点啊。』
我不动声色,心里知道她很快就要被批了。
【母亲】
『不许催你哥哥,老老实实在边上等着。』
【音】
『……唉,我先去换衣服,你就慢慢吃好了。』
音带着沮丧的表情离开。那时我正咽下一口食物,需要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笑出来。

吃过饭后,母亲送我们到门口,音大声重复着说没问题,同时朝母亲招手表示告别。
母亲没怎么注意她,脸却是一直在对着我。我尽量轻松地对着母亲笑了笑,她才稍稍放心似的报以微笑。
【母亲】
『那么,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音】
『好,好,一定早回来!』
随后,我被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音强拉着离开家门口。
晚上的风有些凉但又不太凉,吹在脸上反而感觉很舒服。街灯昏暗的光新照在地上,普通的街道立刻显出平时没有的幽静。
【重平】
『怎么样……去哪里?』
【音】
『唔,你说哪?』
【重平】
『哪里都行,只要不是太累就可以了……没问题吧?』
【音】
『哎……我想想,对了,去看电影怎么样?』
【重平】
『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现在有什么好电影吗?』
【音】
『去看看就知道了嘛。』
【重平】
『那就去看看好了。』
【音】
『真的……太好了!』
说完,她的步子越发欢快了,眼睛里流露出十分纯粹的喜悦。
也许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吧?
【重平】
『喂,走慢点啦。』
【音】
『哦……哦,没问题。』
她立刻停住,等我跟上来。
【重平】
『反正决定好是今天晚上在一起玩,走快了时间也不会变长不是吗?』
【音】
『话是这么说没错了。』
和音一起出来确实不那么省心。如果只是她自己走得快倒也罢了,却总是拉着我的手,让我也必须跟上她的脚步才行。虽然这是兄妹间关系亲密的表现,不过当赶到电影院门口时,我还真是累得够呛。
【重平】
『……总跟没长大似的。』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却不知怎么被音给听到了。
【音】
『谁像你似的,长大倒是长大了,整天愁眉苦脸的,还不如我没长大呢。』
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音】
『……好,好了,别说这些了,进去吧。』
音的脸红了。

确实如我刚才所想,这次观影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刚进门音便说出了要看的电影是什么,接着便问我同意不同意,同时脸上露出极为期待的表情。在我说好之后,她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看到她这副样子,我莫名地感到非常后悔,就因为刚才说的那句话。
直到排队买票时我还在出神,幸好售票员出声提醒我,我才回过神来。
【售票员】
『先生,到您了就麻烦快一点吧,后面还有两个人等着呢。』
【重平】
『哦……对,我要两张,靠在一起的。』
刚开始排队时,前面还有很长的队伍,多是成对的年轻男女,而我和音也是其中之一,印象中队伍走得很慢,但不知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们了。
售票员递给我票,我再回头看时,后面只有寥寥几个人了。
走在过道上,音不停地埋怨我。
【音】
『……还是来晚了一步,都怪你。』
【重平】
『我也不知道你赶着看电影,不过坐后面也不错吧,你又不是近视眼。』
我试着安慰她。
【音】
『方便你睡觉吧。』
【重平】
『…………哪会睡觉呀。』
我们就这样斗着嘴进了放映厅,里面很黑,原来大幕已经拉开,正在播广告片了。
【音】
『会不会就那啊!』
音指着最后排角落里的位置说道。我稍微看了看,发现这场电影的上座率高得吓人,全场几乎被坐满,而最后排空着的位置……还真的就是角落上那两个,虽然不是最角落,不过也够凄惨的。
【重平】
『我看看……哎呀,小音,你别……』
【音】
『……为什么!』
她的表情让我觉得她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我只好急忙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向那个地方走去。
【重平】
『安静点,人家都在看你呢。』
我无奈之下这样对她说,她才总算安稳住,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事实,的确有几个人闻声向这边望过来。我没有理他们,径直找到座位坐下,我在靠中间的位置,音在靠外的位置。我试着望向荧幕,发现还算可以,虽然距离的确远了一些,有很多细节会看不清。
要是侦探片就麻烦了。
这下想起一个事实:当时买票时根本没注意片子究竟是什么,讲的什么内容。拿出手中的票,就着很暗的光看去,才知道名称是《少女的祈祷》。
【重平】
『这名字……』
怪不得这么多女生来看呢,就算男生,大多也是陪女生来的吧。
【音】
『据说很好看呢……哥哥不感兴趣吗?我不记得哥哥对女孩子的东西一直都很……』
她说着说着就忘了顾忌,声音逐渐加大,我急忙打断她。
【重平】
『行了行了,别再说了,搞不好附近有认识我的人呢。』
【音】
『……对不起。』
音小声说。
【重平】
『…………』
我看了看音,她像是真心在道歉,我也就没说什么。

谁知,最令我担心的事马上就发生了。
【???】
『哈哈……』
从音的旁边,最角落的座位上忽然响起笑声,又忽然止住。
【音】
『…………』
【重平】
『…………』
这笑声听起来还真有点印象。
我试探着将视线移向最最角落的那个位子,刚来的时候真的没注意那里,没准就坐着某个认识的人呢。
可是,放映室内太黑了,终究看不清楚,只能大概看出那个人的轮廓。他似乎发现我正在看他,也将脸转向我这边,一瞬间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退缩。
【???】
『那边是重平君吧?』
他问了句话,这声音蕴含着某种年轻与苍老混合在一起的意味,我猛然想起了一个人。
【重平】
『是……老师您?』
【远江】
『呵,是啊。』
【重平】
『您也来看这部电影吗?』
【远江】
『嗯啊,马上就要开始了,说起来还真有点紧张。』
音刚才还一动不动地听着我们的谈话,此时忽然咳嗽一声,不知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但老师依旧没有理她,而是继续问我:
【远江】
『这位小姐是和你一块来的吧?』
【重平】
『哦,对,她是我亲妹妹,名叫一条音。』
【远江】
『这不错,好像挺可爱的。』
【音】
『…………』
音哼了一声,却终于没说什么,不过从表情上来看,她对这个评价还是比较满足的。
【远江】
『好啦,我们少说两句吧,她好像不太高兴呢。』
我刚要回答,音就抢在我前面开口了。
【音】
『不不,没有啦,我只是想,为了方便你们说话,我和哥哥换换位子吧,正好靠中间的也能看得更清楚些。』
我想了想,然后试着用目光询问音,得到的回答是她真的这样想,至于老师,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在等我做决定。
【重平】
『那么……』
我和音调换了位置,现在我坐在音和老师的中间,确如音所说,和刚才的位置相比,这里观看电影时的效果稍稍差了些。
【重平】
『对了,老师为什么要坐在最角落里呢?应该还有更好的位子吧。』
【远江】
『你看,都是些什么人来看这电影呢?』
【重平】
『大多是情侣或者女生……』
【远江】
『就是嘛,我一个大叔坐在他们中间,多煞风景呢。其实本来应该直接就不来的,不过最后忍不住还是来了。』
【重平】
『老师很想看这电影吗?』
【远江】
『那倒不是,你一会就知道了……注意看屏幕,这就开始了。』
我在看屏幕前先转向左边看了看音,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音很少呈现出这样安静的样子,唯一例外就是看电影或者动画的时候,这时候再看音,如果不认识她的人,没准会误以为她是个恬静的淑女呢。
于是我放心了,开始安下来看电影。
标题闪过,开始照例是主要制作人的名单……到了编剧部分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个名字:
三木耕作,远江丰继。
远江丰继正是坐在我右边的老师的名字,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重平】
『……原来是这样!』
【远江】
『……是的。』
先生淡然地答应着,似乎要消除我的疑惑。

第七话:三角恋情

看到中间,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说的就是我自己。
音有点诧异的转向我,老师的目光也微微侧向我这边。
【重平】
『我很好……』
不敢多说,再说就真的哭出声了,我急忙找出纸巾去擦干眼泪。
【音】
『哥哥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之所以变成这样,就是因为又看到了那种笑脸。
我察觉到了暗藏在欢乐背后的悲剧。
到了最后部分,我说了声“要去洗手间”,就暂时离开了放映室。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我看出,我的眼睛已红得不轻。
现在出来,一方面是为了不让他们再看到我这副样子,一方面也是在躲避。我相信,以先生的手笔,最后一定会出现转机的,到了那时我再回去看也不迟。这样想着,我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凉水哗的洒在脸上,立刻觉得清醒了不少。
这只是在看电影呢,我对自己说。
可是都知道只是看电影,又为什么会哭呢?我之前貌似从未因为看电影而哭过吧。而这次哭了,唯一的解释是,我把电影里讲的当成真实的故事了,或者不是我当成真实的故事,而是那分明就是真实的故事。
待了一会,确定心情彻底平静下来后,我才起身回去。大概由于休息不足,精神上又很疲惫,在路上头便开始疼起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回去的同时,正好迎上向这边走来的人流。原来电影已经结束,从大家的脸色猜想,他们的大多数也被影片所感染了。没有嘈杂的议论声,大家全都默默无语。
【重平】
『…………』
本想叫一声音的名字,但是我似乎也被这场面震撼到了,没敢出声。
大略地找了会,并没有发现他们,也许音和先生还在那里面等我。我快步的从人群一边的空隙里穿过,回到放映室。现在放映室内的灯已全部打开,亮光照遍了整个放映室,在一排排无人的座位中,处在角落里的两个人变得格外显眼,正是音和先生。
音似乎低着头,而先生正在对她说着什么。
我走过去时,音竟然没有发现我。

【音】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让凛死呢?』
我听见她这样问先生,看来她已知道先生就是编剧之一了。
我没有再向前,而是在一段距离外停住了脚步。
【远江】
『……那是因为凛得了重病,其实我也不想她死。』
先生解释道。
【音】
『得了重病不是也有很多治好的吗?为什么凛就一定治不好呢?』
【远江】
『这个……』
先生无言以对了。
说实话,这个问题也把我给打击到了。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感觉胸中的什么就要涌上来。拼命咬着牙压制着这股冲动,却有种即将站不住的预感。等到这感觉大约平息的时候,可能只过了短短的一瞬,但在我的记忆中,那是称得上漫长的一段。
【重平】
『……音,我回来了。』
音抬起头,看到了我,随即在无声中低着头站起身。
我们同远江先生道了别,便迈着缓慢的步子离开了放映室。到门口时悄悄回头一看,先生还坐在那个地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手巾,摘下眼镜的眼镜放在左手里,右手拿着手巾擦起眼睛来。
【重平】
『…………』
【音】
『…………』
大概是怕被先生注意到,我用力的拉了拉音的手,她很明白地迈动脚步,和我来到了放映室的外面。

回到家里,时间仍然不算晚,刚刚九点钟,而且这还是我和音在外面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点一点挪着走的结果。进了门,两人一先一后将外套挂在衣架上,音无精打采地说道:
【音】
『哈……睡觉去吧?』
【重平】
『我想想……』
既想睡觉又不想睡觉,因为既怕睁着眼睛面对黑夜,又怕躺在床上睡不着。
【重平】
『问个问题……嗯,行吗?』
【音】
『哥哥也学会吞吞吐吐的?』
【重平】
『能不能……陪我睡?』
音的脸色刷地变了,瞪大眼睛看着我,我知道她误会了。
【重平】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是指我们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我睁开眼能看到你就行了。』
【音】
『…………』
音犹豫了,似乎有可能会答应。就在这时,从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母亲】
『你们在那里说什么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音】
『妈,哥哥让我和他……』
我吓了一跳,急忙捂住音的嘴,然后对门外喊了句“没事”。
待会上楼时,我再次对音提出这个要求。音没有说话,却在到达二楼时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
【音】
『哥哥是不是怕一个人睡啊?』
我不由自主地怔了下。
【重平】
『嗯……你说对了。』
我叹着气承认了,音不说话,身子却微微一侧,意思是让我上去。
【音】
『难道是看过电影,心里难受的缘故?不过,哥哥以前从没这样过啊。』
【重平】
『…………』
【音】
『……喂喂。』
【重平】
『……不知什么时候就变了。』
音听后眨了眨眼睛。
【音】
『嗯,说的也是,那好吧。』
【重平】
『答应了?』
【音】
『其实……其实,我也想在黑夜里睁开眼就能看见哥哥。』

兄妹睡在一个房间里,这在小时候是很寻常的事,但是放到现在,确实有点不太普通。不知是不习惯的缘故,还是真有心事的缘故,换好衣服关灯之后,我们各自躺在自己的被窝里,却都辗转难眠。
【音】
『……哥哥你说,凛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不知道夜已经深到什么程度了,我的耳畔突然响起音的声音。
【重平】
『怎么又想起这个问题了?睡觉吧。』
【音】
『其实凛病得不轻,死去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吧。只是我开始问起大叔时,他的表情好像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难道得了病就理所当然要死吗?这个我怎么也不明白。』
我沉默了,自知这个问题连远江先生都能难倒,自己更无从得知答案,更何况,我也没有资格去回答这个问题。
【音】
『哥哥?』
【重平】
『求求你,别再问这个了。』
我的语调听上去几乎要变成哭声了。
【音】
『……对不起。』
音安静下来了,可我的心却静不下来。
我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音现在的心灵太过于纯真了,因此,是多么地易碎。如果仅仅一部电影就会让她变成这样,那么假设有天,音也像凛那样躺在病床上,不断遭受着病痛和孤独的折磨时,面对越来越渺茫的希望,她还会有那样的笑容吗……甚至有天,音像她一样,身边没有了任何的依靠,独自一人住在狭小肮脏的房间里,当穿着破烂的牛仔裤,倚在墙角,带着疲惫和绝望想到明天的时候,又会怎么样呢?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安逐渐加深了。
【重平】
『音,你睡了吗?』
【音】
『没有。』
很干脆的回答。
【重平】
『哥哥再求你一件事行吗?』
【音】
『什么事?』
【重平】
『将来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是怎样的状况,你都不要在生和死之间犹豫,一定要拼命活下去……好不好?』
音没有立刻回答,但我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当音终于开口的时候,沉静的语调让我相信她的疑惑全部消除了。
【音】
『好……我答应哥哥。』
【重平】
『一定?』
【音】
『要不要拉勾?』
我暗暗地笑了,轻轻地“嗯”了一声,便伸出手去,正好触到另一边音伸过来的小手。两根手指勾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重说誓言,因为此时的心意却不需要用语言即可传达。
再次流下几滴眼泪后,我平静地睡着了。

两只手一直没有松开,而是整夜都勾在一起。
天亮之后,我睁开眼睛,慢慢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身在哪里,接着是从没有过的踏实之感,真希望能持续到永远。
【音】
『哥哥,你醒啦?』
【重平】
『嗯。』
勾在一起的手这才松开,之后的片刻是沉默的时间,两个人都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音】
『又在想什么呢?』
【重平】
『想想下面去做什么。』
【音】
『要起床吗?』
【重平】
『现在,早了点吧。』
我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下意识地坐了起来。
【音】
『等等我!』
我慢悠悠地开始换衣服,等音也换好衣服,我们便一同下了楼。两个人的脚步踩在楼梯上时发出了不曾听过的声响。到了客厅看表才知道现在只是六点半,由于是休息日,父母都还没醒。
【重平】
『我就说起来早了。』
【音】
『那要再回去睡吗?』
【重平】
『当然也不能再回去睡了。』

也不知是谁说了句出去走走,我们就真的出去了,开门关门很轻,而到了门外之后,才发现外面和家里一样静,和音在一起还能体会到这样的安静,我反而有点不太习惯。
【音】
『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就是在这里玩捉迷藏的。』
音的脸上又拾回了昨夜失落的笑脸。
【重平】
『我想想……嗯,那时候我们常出来玩的。』
我再次环顾四周,时至今日,道旁的树木都已不再是原来茁壮的模样,变得异乎寻常的苍老。而墙壁也变得有些污浊,甚至于脚下的路砖都有几处破碎的痕迹,和翻新过的部分路面和栏杆相比,显示出有些扎眼的不和谐感。
【音】
『我那时还喜欢笑话哥哥呢,因为和哥哥一样大的同学都不怎么理哥哥,哥哥只好和我玩。』
我很自然地感觉到不好意思。
她忽然转向我,调皮地说道:
【音】
『说起来,哥哥大我几岁,却总被我欺负呢。』
说完,她就拉起我的手,向更前方走去。只过了一夜,音便恢复成为那个活泼元气的少女,但在她回头的瞬间,眼神里又现出了更加坚强的光芒。
【重平】
『…………再向前走走吧。』
我本想说“该回去了”,可等到说出口时,又成了相反的话。
【音】
『嗯,好啊。』
音回答得很干脆。
旧的回忆与新的所见交织在一起,在心中孕育出微妙的冲动,我忽然有种错觉——这是我几年以来第一次回家。
走着走着,音的脚步忽然慢下来,拉着我的手也轻轻松开了。
【音】
『就到这里吧,不再去远处了。』
音抬起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初升太阳的阳光直射在她的脸上,照出了一片亮色。

上午我和音在家玩了整整一上午,说不清楚都玩了些什么,但是过得十分充实。而午饭我们全家在一起吃火锅,边吃边说笑,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充满了欢乐。
吃完午饭,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席子上,闭上眼睛准备睡下。在意识滑向朦胧的过程中,不知何故,又想起了那边的“家”。
那边和这边,有着多么强烈的对比!悲伤与欢快,哭泣与笑容,阴暗与光亮,团聚与孤独……然而,然而,然而什么呢?我究竟要说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了。
睡醒时,天色都有些暗了。
【音】
『哥哥睡够了?』
我来到楼下客厅时,正在看电视的音随口问了句。
【重平】
『爸爸妈妈呢?』
【音】
『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饭呢,爸爸刚刚有事出去了。』
【重平】
『嗯,明白啦。』
我迟疑了下,但仅靠迟疑最终不可能改变已经做好的决定,就比如现在。
厨房里,母亲仍在准备,而且动作比我记忆中要仔细的多,看样子准备好去花费不少精力与时间来做些别致的晚饭菜品了。
【重平】
『妈……』
【母亲】
『嗯?』
【重平】
『我想,我该回去了。』
母亲先是一愣,接着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母亲】
『只住一天吗?』
【重平】
『是的……请原谅,但还有些事要做。』
【母亲】
『看你说的,以后还能回来嘛……不过就在这里吃完晚饭吧。』
【重平】
『……好。』
说完,我转身离开厨房,回到客厅,短短的路上却想起了很多事。随意地在音旁边的位置在坐下,音转头瞥了我眼。
【音】
『哥哥怎么要走?再陪人家玩一天多好。』
【重平】
『…………』
【音】
『哈哈,说着玩的,哥哥要走我怎么可能拦得住。不过回去后会想音吧?』
【重平】
『这不是当然的吗?』
【音】
『不错,不错。』
音爽朗的笑脸再次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

沐浴着温和的晚风,我踩上了告别一天的楼梯。
说有事要办倒也不算假话,不过最真实的理由恐怕不是这个。掏出钥匙,打开门,家中一切如故,就连那张被泪水沾湿的稿纸和那本摊开的书,都还依原样躺在写字台上,我甚至怀疑回去的那段经历是场梦。
我想,我如果仍在父母和音身边待下去,过上几天平静的日子,可能就会慢慢忘掉了那些不愉快,而恢复到无忧无虑的时代里去。
但是,我不愿意忘掉。
在椅子上坐下,将摔坏的台灯摆到一边,便拾起笔,沉吟片刻后试着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这次出奇的顺利,接着是第二行,第三行,第一页……到了深夜,我翻翻今天晚上写过的部分,发现居然有十多页,立刻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
连时间都懒得再看,马上就是洗漱,睡觉。与想象中不同,这一夜睡的还算踏实,尽管好像做了梦,不过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并没有留下多少未尽的忧伤,反而有种新的日子就要开始的感觉。
穿好衣服,习惯性地站在窗户前向外面瞭望下,便回到写字台前,细细地阅读起昨天写好的部分。读完后的不经意间发现小说仍然是摊开的。我是边读小说边对照着改写的,而三百多页的小说此时已翻过了二十多页。
一切好像又都在名为“正常”的轨道上行驶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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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3-18 21:10:05 | 显示全部楼层
下部

一. 三角恋爱续

星期一下午,我带着自己写好的三十页剧本来到了社团活动室。一进门,等在活动室里的希纹就迎上来。我扫了眼活动室,发现这次是希纹,美奈裳,麻寻三个人在。
【希纹】
『身体没问题了吗?』
【重平】
『嗯,没问题了,这是部分剧本,你们先看看行不行。』
我开门见山地说。
他们似乎有点吃惊,不过表情很快就缓和下来。希纹,美奈裳,麻寻各自拿了一份,仔细阅读起来。我有点紧张地瞧着他们的脸色。其中希纹读得最快,当麻寻和美奈裳还都在二分之一左右的时候,他已读完了剧本,并抬起头来。
【希纹】
『我看还可以,只是稍微有些别扭,不过说不清在哪,我想没问题。』
【重平】
『即使有问题,怕也来不及重写了。』
这时美奈裳也读完了剧本。
【美奈裳】
『感觉到别扭,恐怕是四个角色变成三个的缘故吧。』
我点点头,接着转向麻寻。
【重平】
『麻寻说说看?』
麻寻已经看完了,却没有立刻发话,而是低头沉思起什么,于是我特别问了她。
【麻寻】
『啊,这个,和以前见过的剧本风格完全不同,所以,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希纹见我犹豫不决的样子,马上站起来发话:
【希纹】
『我看就用这个吧,时间确实耽误不起了。如果今天还不开始排演的话就来不及了。』
美奈裳和麻寻对于来得及来不及其实没什么概念,但是希纹说话很少这样坚决,因此她们也稍微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重平】
『那么……诸位就先试着排演吧。』
大家都道一声“了解”后就各自散去。毕竟排演的开头是背台词,并不需在这个窄小的地方进行,好的环境可以提高记忆力更是没错的。
等他们都走后,我掏出了记录凌学妹的私人电话号码的那张纸。
拨完号码,过了好一会才有人接,我推想她刚才可能在开会。
【凌】
『重平吧?有事快说。』
【重平】
『现在一切正常,能不能跟他们说说,让我们用下舞台以便练习呢?』
【凌】
『我看看吧,不过有两个大的戏剧社总把舞台占着,我们有点悬。』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学妹说话这样缺乏底气。
【重平】
『没事,就这样。』
【凌】
『那好,再见。』
挂上电话,我总算有了种放松的感觉。
实际上这三十页的剧本,是我熬夜才写出来的。只是说熬夜也不恰当,因为即使不特意去熬夜,我在写完计划的页数前也是睡不着的。
况且,持续的忙碌也能……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吓了我一跳。
【麻寻】
『对不起,我有东西忘在这里了。』
麻寻边说边提起椅子上的包,并将它挎在肩上。
【麻寻】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啦。』
她临走前,无意的对我笑了下。
【重平】
『对了,如果没事的话,我陪你一起去练习吧。』
我忽然对麻寻说。
【麻寻】
『哎……哎?』
【重平】
『刚开始背台词,觉得很难对不对?』
【麻寻】
『也不算很难吧。』
【重平】
『那么,你估计多久可以背完这些?』
【麻寻】
『大约……两三个星期?』
我马上觉得事情不妙。
【重平】
『那就真的晚了啊。』
【麻寻】
『那,那可怎么办?』
麻寻也有点慌了,我反而得先劝她冷静下来。
【重平】
『不用急,我来教你背台词好了,背书我还是有一套的……如果你同意我们就走。』
【麻寻】
『那就拜托了……不过,去哪里啊?』
总之不是在这里,我皱着眉头想了下。
【重平】
『去公园怎样。』
【麻寻】
『公园?』
【重平】
『你定个地方也行,挑自己喜欢去的。』
【麻寻】
『那……那就公园吧。』
目的地就这么定下了。不多时,我和麻寻便到达公园,并走进了它的主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场莫名其妙的出行。然而,当闲步在金色的树叶间,心情意外的获得平静时,又觉得这场出行实在是十分值得的,即使当初并没有这样的期望。
本来只是想让麻寻能在这里放松下心情以便于记忆而已,不过真的来了却连自己都陶醉了。偶然吹过的风带下几片树叶,在半空中回旋飞舞,构出唯美且浪漫的图景。
可惜这不是在约会,况且陪在身边的也不是她。
突然间又感到有点无力。
【重平】
『就在这里好了。』
我见前面有供游客休息的石凳,就顺势对麻寻说道。
麻寻在石凳上坐下,我仍然站着。她有点不解地望着我。
【重平】
『你先背,我到附近走走,不会远啦,有问题叫我声就行。』
我这样说,便这样做了,之后随意的在附近绕着弯。其实之所以忽然提出要陪麻寻背台词,恐怕还是潜意识里害怕自己一个人独处的缘故。但现在又有种很奇怪的感受——独自一个人不舒服,多个人在一起也不舒服,不知怎么样才能把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快给消除。
过了半个小时,我回到麻寻那边,看着她把剧本捧在眼前,纹丝不动坐着的模样,与其说在读,不如说在发呆。究竟是否打断她,我稍微犹豫了下,没想到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她却抢先一步察觉到了我。
【麻寻】
『对不起,下面一定不再这样了。』
【重平】
『背了多少?』
【麻寻】
『从这到这……』
【重平】
『只有三行?』
【麻寻】
『……嗯。』
【重平】
『走神了么?』
麻寻一脸惭愧地点了下头,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重平】
『不过说起来这也不是你的问题,走神本来就是正常的。』
【麻寻】
『不知为什么,这些台词看起来一点感觉也没有。』
这句话正好打中我的要害。
麻寻见我脸色阴沉下去,立刻保证道:
【麻寻】
『……我一定会努力的。』
我咬了咬嘴唇,差点就叹口气。
【重平】
『不用了,先休息会吧。还有,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我边说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麻寻】
『嗯。』
麻寻将剧本搁在一边,将脸转向我。
【重平】
『之前读过剧本吗?』
【麻寻】
『是的……之前也读过。』
我再次想起了那个名字。
【重平】
『是那位雄介君写的吗?』
【麻寻】
『你怎么知道?』
【重平】
『猜的。』
【麻寻】
『……猜的真准。那部剧本,说起来,就是为了我才写的。』
自从那天之后,麻寻出乎意料地变坦诚了。现在说出这样的话,倒已不觉有什么别扭。
【重平】
『这么说来的话,你一心学习演戏,就是为了有天能演出那部剧本。』
【麻寻】
『对。』
麻寻回答“对”时的声音更像是在回答自己,我默然了。
她似乎看出了什么,像是为了配合我似的,又将铺在身旁的剧本拿起并捧在身前。
【麻寻】
『现在应该继续了吧?』
【重平】
『嗯,正好我也要想想……』
随口支了一句,想起身再去转会,可身子和意识却一起懒的动,于是最后我仍然坐在石凳上。不知怎么地竟然抬起头望向天空,高高的天空上,几片云彩似乎从那天起就从没移动过。
我不觉望出了神,竟忘了时间的流逝。
………………
…………
……
某时刻,我轻轻睁开眼睛,恍惚中听见了从旁边传来的麻寻的声音。
【麻寻】
『呼……还是不行啊,你说怎么办才好?』
猛然意识到麻寻在对我说话,我赶忙转向她,却把她吓了一跳。
【重平】
『什么不行?』
【麻寻】
『才背下了六行,照这个速度……』

“……怕是两个月都有点够呛。”我差点说出口,幸好还是咽下去了。
没准麻寻所做的两三个星期的估计,正是依据她背“有感觉的剧本”的经历来说的。这真是伤脑筋,然而在怎么想也是无奈之事。

【重平】
『……也好吧,总之坚持下去,总比放弃来得好。』
安慰麻寻的同时我也安慰了自己。
眼看天将转暗,我不禁对越来越短的白昼失望起来。

这次回去,麻寻没有和我同路,而是像上次一样,告别后便跨上她的半旧橙色自行车,迅速地离去。到了一个人时,本来让我着急的剧本进度以及排演进度等事,忽然就如白天时薄薄的残余暑气那样,被傍晚的风全部吹散了。虽然我人仍然在公园中,但心里却感觉自己到了另一个地方。
一对对情侣样的年轻人从我身边快速走过,我如同没有看到般毫无反应,反而步伐渐慢,过不多久甚至停住了。在愈加浓重的暮色下,月亮在已经空了的公园上空慢慢地现出了身影——第一眼看上去,接近完全的圆形。

回到家后,我将自己前几天已写好的那三十多页剧本又仔细地阅了遍,忽然产生了全部撕掉的冲动。强忍着放下剧本,我感到自己就快被持续加重的疲惫压垮了。
当晚没有再写剧本,无论看到什么,都有种莫名其妙的厌恶感。我只好很早就睡下了,可躺在床上,似乎什么也不想,又似乎什么都想着,昏昏沉沉的合上眼睛,又不知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
这样过了纠结的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经是七点半钟了。
我仍像往常那样慢悠悠的穿衣,照镜子,洗漱,在经过门时,无意中瞧了眼日历,这才惊呼不对。
上电影欣赏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从时间上来看,再不出门这课就肯定要耽误了。我怔了一下,还是穿好衣服,急忙跑下楼准备上课去。虽说为了上这节课就没法吃早饭,而且选修课也不是非去不可,但是在我心里,还是很不愿意错过它。
上课成了放松精神的途径,平时的社团活动反倒成了压力,也真够讽刺的,可事实就是这样。
骑着车子一路飞奔,终于在上课前赶到教室。我看到远江老师正在向教室里走去,腋下夹着厚厚的备课夹,估计今天又是讲课的时候了。
大概听到了我急促的脚步声,他停下并转过身来。
【远江】
『哟,重平吗?下课去我办公室一趟。』
就这短短的一句话,他好像对着我微微笑了下,接着他就让开通道,意思是让我先进去。我鞠了一躬,便经过他身前走进教室。
这次刚进门就看到了音羽香,还是坐在老地方,并且正向这边看过来。我以不易察觉的微小幅度对她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到她身边的位置,像往常那样自然地坐下。
【香】
『……这次又来了?我刚刚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香脸上挂着的依然是那样的微笑。
【重平】
『嗯……不来又怎么办?』
我边大口呼吸边含糊不清地答应道。
刚说完这句话,远江老师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他在门口站了几秒,似乎在清点人数,清点过后,大步迈上讲台,宣布上课。
【香】
『这么快就开始了啊。』
香又展开了那本笔记本,并熟练地翻到了新的一页。
【远江】
『今天来讲的是灵感的运用……』
先生的语调依然高亢,我依然似懂非懂地听着,香依然不时地点头,并飞快地转动手腕,留下一行行清秀的字迹。
经历着似曾相识的场景,心情慢慢放松下来,我开始觉得,也许这才是属于一个普通人的“日常”。就此闭上眼睛,便尽可以在一片平和中享受秋日上午温柔的阳光了。
………………
…………
……
【香】
『……一上课就睡觉啊,干嘛不在家里待着呢?』
耳边响起香的声音时,我便知道已经下课了。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睛,香果然如我想象中那样倚在椅子的靠背上,双手重叠垫在后面。此时的她仿佛完全忘记了上次的事。
【重平】
『在家里睡不着。』
我胡乱说着。
【香】
『来了这里就睡得着了啊,你果然是个怪人。』
香的指责一旦配合她那平静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就不是讨厌而是轻松。
【重平】
『……确实很怪。』
【香】
『自己也承认了?』
【重平】
『这个难道是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事吗?』
香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并对我投来赞许的眼光。

就在我们互相看着对方,进行某种无言的交流时,我的背后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远江】
『对不起,打扰你们聊天了。』
我和香听到这声音,不约而同地放下刚才随便的姿势,端端正正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直,甚至有站起来的意思。但在我们站起来前,远江老师已然在我的身边坐下了。
【远江】
『上次课你没来,事后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老师显然是对香说话,我老老实实地在一旁听着。
【香】
『抱,抱歉,因为这几天事情比较多……』
香跟远江老师说话时,有点反常的口齿不清。
【远江】
『好,我知道了,下次不能这样了。』
【香】
『嗯,一定……』
【远江】
『那么,今天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没问题吧?』
香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后,老师突然又转向我。
【远江】
『重平君,让你下课来我办公室的事还没忘吧?就和香一起好了。』
我被问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糊里糊涂地答道:
【重平】
『啊,好,我会的。』
【远江】
『……嗯。』
他看来是得到了所有想要的回答,此刻带着满意的表情回去了。
【重平】
『那个……』
问后没有立刻得到回答,我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香——她好象在沉思着什么,一时竟然没注意到我的目光正集中在她身上。
【香】
『嗯?刚才你叫我?』
【重平】
『不……没什么。』
香摇摇头,接着转回正前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我明白这是要我暂时不要再和她说话的意思。我尽量不出声地吐出一口气。没过一会,上课铃再度响起,香又摊开她的笔记本,开始奋战了。
但是我能看出,她的眼神已在不知不觉间暗淡了许多。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过,老师刚离开教室,我和香就同时刷的站起来。
【香】
『…………』
【重平】
『…………』
【香】
『不要发呆啦,你在外面,你不走我怎么出去呀。』
从语调里我便知道香并没有真的着急,虽说如此,我还是尽量快速的来到过道上,再回过头看着香从容地走出来。和我一起走着的香已经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了,不管她的心里是什么状态,这副样子总是挂在脸上。
这样久了反倒会给人种错觉:认为她把所有的事都看得很淡,什么都不会挂在心上。
至于实际上是否如此,作为与香并无特殊关系的人,我也就不得而知了。

【远江】
『哦,你们来了。』
我们走进办公室时,老师正在翻阅某个薄薄的小本子,看到我们来了,他立刻将本子搁下。
【远江】
『到我这边来,我有事要对你们说。』
先生反常地提出如此的要求,我和香两个人走到他的大写字台前。
【远江】
『不用紧张,其实这次叫你们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下,我准备再找位课代表,一共两个人,就是你们两个了,怎么样?』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急忙转向香,却发现她也正转向我。
【重平】
『…………』
【香】
『…………』
我似乎在问香“这是怎么回事?”,香又似乎在回答我“你说呢?”。
这样一问一答,相当于根本没问。
【远江】
『怎么,决定不了吗?那我替你们决定好了……这事就这样定了。』
先生的话像是早就预谋好的,说得格外坚决。
香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闪了下。
【远江】
『这样的话,这是教室的钥匙,本来就有两把,现在这把给你了,拿去吧。』
远江先生刚要打开抽屉,又马上停住了,改为从口袋里将钥匙掏出来放在桌上。香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我,我不知她究竟是同意还是反对,只好将钥匙先拿过来装好。
先生点了点头。
【远江】
『这样,我和音羽还有话要说,你先回去吧,不过今天下午五点钟时请记得再来一趟。』
我应命而去,离开办公室不久,即听到吱呀——喀嚓的声音,回头一望,先生办公室的门已经被关上了。
【重平】
『………………』
还是快上课去吧,再不去就迟到了,那可是必修啊——我提醒自己道,然后着意地加快了离去的脚步。
我就这样机械地向前方走着,走着,似乎自己正身在梦中。
………………
可是,万事总有个可是,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自己家里的写字台前,面对着展开的剧本发呆了。
选修课宁可不吃饭也要去,必修课却一而再再而三逃掉,我也觉得自己越来越是个怪人了。想到这里,我无意识地一低头,目光又遇上了从昨晚开始就卡住的剧本。
我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时面对着这一切,真想抱起头痛哭一场,然而真说要哭,却还哭不出来。眼角悄悄地挂上了眼泪,但很快会干,留下的依然是莫名的难过。
自从那天那夜之后,我着实说不清楚,自己的内心究竟脆弱了多少。

下午五点钟时,我拖着无力的身子,一天中第二次推开了那扇门。
【重平】
『我来了。』
办公室里面还是只有远江先生一人,正背对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我甚至怀疑旁边的那个办公桌是否真的有主人。
【远江】
『唔,很准时啊,明天就要布置作业了,题目是“对《七人之侍》剧本的思考”,你看怎么样?』
【重平】
『您在问我吗?』
【远江】
『当然了,这就是课代表的工作之一啊。』
我已经是课代表了,我想起了这个事实。
先生见我犹豫,脸上似乎掠过一丝不悦。
【重平】
『啊……没问题,这样很好。』
我赶忙顺着先生的意思说下去。
【远江】
『那么……课代表本应该早交,但是你上次课也没来吧?那电影之前看过没?』
经先生一提醒,我的额头微微渗出汗来,表情就已经做了很好的回答。谁知先生并不生气,依然保持着之前的温和脸色。
【远江】
『看来需要补课,这个很重要的,之后几节课都要围绕着这个来讲。』
【重平】
『…………』
我沉默的同时,先生的眼睛忽然亮起来。
【远江】
『这样好了……今天晚上八点左右,你去社团活动大楼,就是你社团活动室所在的那座楼的三楼,找到门旁标着CUM研的那个房间,如果里面亮着灯就进去,那是个电影方面的同好会,我想《七人之侍》的录像不会没有吧。』
他见我还有些迟疑,又补充了句:
【远江】
『你只要说是远江老师让你去补课看电影就行了。』
【重平】
『是。』
我边答应,边急忙在心中记下八点,三楼等必要的信息。同时也在预想着那时的经历。
【远江】
『好,这件事就这样……』
【重平】
『那么,我先走了。』
我正要鞠躬告辞,先生突然叫住了我:
【远江】
『对了,还有件事想告诉你,你还是休息休息吧,剧本这东西,如果勉强自己去写是行不通的,诗人不是说过吗,“真正的艺术来自于必然”。』
说完,先生脸上现出开玩笑时常有的那种笑容。
我的脸马上就微微发热了。
【重平】
『您……您看过了?』
先生没有回答,而是把一个薄薄的本子在我眼前晃了下,正是上午的那本,原来那就是我的剧本。
【远江】
『什么也不要问了,你可以走了,记住不要误了时间。』
【重平】
『……是。』
临走时,先生还是那样笑着,可在我走出门的霎那,我的余光却瞥见先生缓缓地低下了头。他的神色,好像失去了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第二话:约会

夜晚的社团活动楼是个连每天都来的我也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打眼从外面看去,活像电影里常出现的闹鬼的废弃建筑,除了静还是静。而更令人惊奇的是,当我来到大楼底下时,果然发现三楼某个房间里的灯正亮着,里面渗出幽幽的白光。
到了三楼,找到那个房间,不出所料,正是CUM研的活动室。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敲响了门,并在最后一次响声发出时迅速地抽回了手。室内传来的脚步声我听得一清二楚,脑中不禁猜测,到底来的会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我按照先生的话告诉他来意,他会同意吗?
即将见到陌生人而产生的紧张感,令我觉得从脚步声响起到它在门前停下都成了段不短的时间。
吐出一口气,尽量站直身子。门打开的霎那,我刚要说“对不起,打扰了”,但这句话在将要说出的同时又被我咽了下去。
站在我对面的人居然是香。
大概我们都没意识到会有这种相遇,因此互相愣在原地,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对方。最终还是香先开了口:
【香】
『不好意思,现在这里不是随便来的地方,请先到别处去吧。』
她说完便露出抱歉的神色,正要关门时,我伸手拦住了她。
【重平】
『等下,听我把话说完……』
【香】
『嗯,你说吧。』
【重平】
『其实,是远江老师让我来这里补课看电影的。』
香有些困惑,但仍认真地看着我。
【香】
『真的?』
【重平】
『绝对是真的,不信你现在就可以问他,你应该有他的电话号码吧。』
香怔住了,转身看了看表,目光立刻微微地垂了下去,似乎有点失落。
【重平】
『怎么了?』
【香】
『没事,那你进来吧。』
【重平】
『不用问了?』
【香】
『……不,不用了。』
我进屋后,香转身关上了门。
【重平】
『话说回来,怎么是你在这里,进来前我还紧张了好一会。』
【香】
『……你要看哪部电影?』
香似乎完全不愿理会我的问题。
见我沉默着,香又开口了。
【香】
『是“七人之侍”对吧?』
【重平】
『……是,是的。』
【香】
『就是你逃课去见我时放的那部分吧?』
【重平】
『是……』
香的语调有点令人担忧,里面仿佛隐藏着不明的惆怅。
【重平】
『……这个,是不是有些不方便呢?』
我小心地试着问她。
【香】
『没有,当然没有了。』
香笑得很勉强。她在放胶片的柜子底下站了会,接着回过头来看了看我,然而什么也没说就马上又回过头去,我感到莫名其妙,而后便看到香奋力的从柜子的第三格上小心取下一部胶片,上面的灰尘厚到无法形容。

将外面的灯关上,香带我走进放映室——很狭窄的小房间,正前方就是巨大的电影屏幕,和房间很不相称又很相称。我看着她用熟练而内行的手法操作起放映机,不一会,随着放映机哗啦啦的声音,荧幕上出现了画面,刚好能接上一星期前结束的地方。
我开始慢慢地放松下来,香却大功告成般地在我旁边吐出一口气。
【香】
『好了,你是想自己看,还是想我陪你看?』
这个问题问得我茫然不知所措。
我没说话,香就一直在原地站着。我看着她,她看着萤幕,反倒像是她看电影而我在陪着。
电影屏幕在不断变化着,白色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香的脸上,照出了她的表情。这表情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我却找不出一个词可以形容。
【香】
『……到此为止吧。』
她忽然走上前去,打开灯,关掉放映机,房间内骤然亮起来,紧跟着就是绝对的安静,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重平】
『…………』
【香】
『……这个看法,岂不是把好片子都白白浪费掉了。』
香生气了。这是我不知第几次看到她生气的样子,可是每一次都能使我的心微微发颤。可以单纯理解为害怕,但似乎还有着更复杂的心情。
【重平】
『……对不起。』
我低下头道其歉来。
【香】
『我再问一次,为什么你要来?』
我站起来,直视她的眼睛,那里面射出锐利的目光。
【重平】
『……真的是,老师叫我来补课的。』
香的目光软了下去。
【香】
『……看来也不能怪你。被叫去补课,到了目的地却莫名其妙地遇到了认识的人,还又看上去些怪怪的,怎么可能有心情看电影呢……我说的没错吧。』
【重平】
『嗯……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问题我也很想问你。』
【香】
『哪个?』
【重平】
『你为什么要来。』
为了不至于误会,我马上补充道:
【重平】
『没什么,不想回答就可以不用回答了,我没别的意思……』
【香】
『我知道,其实这个问题不管换了谁都会想问吧?不过,现在还不能说。』
她停了停,转向出口的方向。她用眼神招呼我离开这里。我照办了。
锁好门后,我和香向着活动室大楼的出口走去。
【香】
『真对不起……实际上这话应该我来说,我会找个时间好好陪你看完下部的,今晚心情太差,结果也让你不高兴了吧。』
【重平】
『没事的,真的,真没事。』
为了消除她的疑虑,我赶忙回答道。
【香】
『……那就好,其实这和你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
【重平】
『明白了,不过下次最好改成白天,要不然搞得跟我们在幽会一样。』
【香】
『哈哈哈……』
隔了这么多天,我终于再次听见香的笑声了,笑声中焕发着轻松。
【香】
『呐,明天见到先生怎么说?』
【重平】
『就说“一切正常”吧。』
【香】
『那么,说定了呀。』
【重平】
『你说,如果心里压上了很多秘密,就会总感觉很累吧。』
【香】
『你是在说我吗?』
【重平】
『……其实我也是。』
【香】
『真要说起来,累倒是算不上,就是有时候会感觉很寂寞,嗯?』
尽管没有明确表示出来,可香的目光却在要求着我的赞同。
【重平】
『是的。』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我们来到了大楼的出口,同行的路即将终结。
【香】
『好,我得走了。今晚说的这些话,我们两个人知道就可以了。』
【重平】
『那么,明天见。』
【香】
『……明天见。』
话音未落,香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已没入了黑暗。

然而,第二天上课时却没能见到香,她的位置又空了。
上课时我如往常一样迷糊,可迷糊归迷糊,香不在身边,睡觉也是睡不着的,我无奈之下便伏在桌子上,把头深深埋起来,准备靠这样挨过两节课。讲台上先生的声音如同从梦中传来,我的意识随着这声音飘到了熟悉的光景里,完全忘记自己正身在何处。
直到下课铃响起,我才猛然惊醒。
抬头望去,讲台上没有人,远江先生已经离开了。
我低着头,无精打采地走出教室。
【??】
『……重平君!』
惊慌之余猛地抬头一看,才发现面前就是先生,原来他在走廊上等我。
【重平】
『我正要去您办公室……』
先生摇摇头,转身向着走廊深处走去,并示意我跟在他后面。最终我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了某个像是废弃的教室的门口,可以确定的是,这地方平常绝不会有人来。
我因此感到这次谈话有些不同寻常。
【远江】
『……昨天晚上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果然,老师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重平】
『…………』
【远江】
『重平君,听我的话,这次不是小事,你应该说实话。』
【重平】
『…………』
【远江】
『不相信我吗?』
先生的眼睛里充满了严肃,我望了望,周围的确一个人也没有,不由得心里没了底,然而嘴唇仍然紧紧的合在一起。
先生见我到底没说什么,向着旁边叹了口气。
【远江】
『看来还是我的不是,我什么也没告诉你,就想让你告诉我全部,真不公平,对不对?』
【重平】
『……不,不是的,只是……我答应她不说的。』
【远江】
『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没事了,我先走了。』
【重平】
『可是老师……』
我鼓起勇气叫住先生。
【远江】
『嗯?』
【重平】
『你早知道昨晚香会在那里的吧。』
先生微微的笑了,就像普通的长辈面对晚辈那样。
【远江】
『当然知道,不然怎么会让你去呢?』
说完,先生又要转身离开,我竟本能地再次叫住了他。
【远江】
『不好意思,我还要赶着备课呢。』
【重平】
『对不起,不过老师知道现在香在哪吗?』
【远江】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香去哪是她自己的事。』
【重平】
『那昨晚……?』
【远江】
『昨晚也是她自己要去那里的,好了,就这样,再见。』
先生走得很急,在我回复“再见”之前就离开了。

我终于感觉到,某些事已经开始了。就如同一架巨大的齿轮,正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逐渐加速地运转着。

下午例会的时候,我打开门,发现希纹早就在里面了。
【重平】
『今天来得真早啊,又超过我了。』
【希纹】
『……嗯。』
我察觉到有些不对。
【重平】
『美奈裳呢?没和你一起来吗?』
【希纹】
『她很快就能到吧,我想是这样的。今天有点事,所以没和她一起。』
【重平】
『又成了我们两个人在等他们了。』
希纹低头看了看手表。
【希纹】
『不如出去等吧,外面天气多好,今年秋天似乎没怎么下雨嘛。』
对于这种邀请我自然同意。
外面天气果然很好,但我已经对这些越来越迟钝了,即使勉强去感受,也只能产生出“温暖”之类的表面感觉。
我和希纹围着中庭的树绕圈散步。说起来,上次和希纹这样两个人在外闲逛,已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希纹不时地抬头或者转头向旁边看一看。
【希纹】
『开学已经两个星期多了。』
【重平】
『……哦。』
我嘴上这么回答,心里却想:真的只过了两个星期吗?
我记忆里像是过了很久,至少不止两个星期。总觉得之间发生了很多的,数不清的事,不过仔细一算,才发现很容易就清楚的数了出来,也就是说,“只过了两个星期”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实。
【希纹】
『这棵树的叶子还没落去一半呢。』
听他这样一说,我也才注意到这点。
这就是那棵底下发生了多少故事的树,去年的这个时候,是我、希纹、重平、凌,今年春天的时候,凌的身影渐渐消失,换成了翼晴,而到了现在,则除了我,希纹之外,其余的人全都换了。
人世间的变化总是那样的突然,等到觉察的时候,一切都已经陌生。
【重平】
『最近的事来得太多,我都糊涂了。』
【希纹】
『或者和树叶一样,其实一直在变化,慢慢地长大,又慢慢地衰老,只不过我们只能看到凋零的瞬间,才会感到突然?』
希纹的诗人灵魂每在季节交替时就会自然的苏醒,正说着,一片叶子又落下去了。我的视线顺着飞出去的叶子移去,第二次见到了那个面对飞来的树叶,用手轻轻挡住脸的少女。
【美奈裳】
『你们关系这么好呀。我应该晚点来,让你们再聊会。』
【希纹】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可是在等你呢。』
【美奈裳】
『可是你从不跟我说这样知心的话,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变得很沉默的。』
【希纹】
『……还真是,不过,跟你根本不需要说这些吧。』
【美奈裳】
『呵呵,那倒也是。』
美奈裳说着便笑了起来。目睹着他们的幸福,我却在一旁悄悄的叹了口气。
【重平】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我自己在这里再等等麻寻。』
【美奈裳】
『大家一起等多好。』
【希纹】
『重平君想一个人等自有他的理由,我们还是回去吧。』
【重平】
『嗯。』
美奈裳看看我,接着微微地对希纹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进了活动室大楼。我怀着难以说清的心情目送他们离开。正当我把视线重新转回前方时,电话蓦地响了。


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某个手机的号码,我并不认识。我有种奇妙的预感,没有立即接通,而是先走到了大楼后面无人的地方。
【重平】
『喂?』
【???】
『喂,重平君吧,我是远江丰继。』
【重平】
『是老师吗?您好。』
老师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很厉害。
【远江】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我被这句话给吓住了。
【重平】
『老师怎么了?』
【远江】
『刚才我跟她见了一面,终于知道,有些事上我还是太急了。』
【重平】
『…………』
【远江】
『现在没别的事吧?』
【重平】
『还有社团的例会。』
我实话实说。
【远江】
『例会上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重平】
『那倒没有。』
【远江】
『好,你是社长没错吧?跟他们说例会取消了,我要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些事要对你说。』
【重平】
『啊?可是老师……』
【远江】
『……回见。』
大概不愿我多说什么,先生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我的预感在这种时候竟然灵验了,先生从没这么急过。
在这种时候,我怎敢违背先生的命令,马上快速的跑进大楼里的活动室。
【希纹】
『怎么慌成这个样子?』
【重平】
『我有点急事要办,今天下午例会取消,你通知他们吧。』
【希纹】
『……好的,不过,没什么大事吧。』
【重平】
『……应该没事,再见了。』
【希纹】
『…………』
我尽量不回头看,而是径直向先生办公室所在的那座楼赶去。

哗啦一声推开虚掩的门,先生仍旧坐在老地方,不算大的办公室里仍旧只有他一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几盆植物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仿佛也在屏息等待着接下来的事情。
【重平】
『我来了,老师有什么事?』
【远江】
『先把门关上。』
我愣了下,照做了,然后又走回刚才站的地方。
【远江】
『很好,先放松下。』
【重平】
『您刚才不是说有很急的事吗?』
我看着先生平和的脸色,起了疑心。也许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心理作用使然,才让我觉得先生也很着急的?也就是说,真正急的是我。
【远江】
『那是怕你不来才这样说的,其实不急,但很要紧……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我只好先找了个椅子坐下,先生依然一副镇静的样子。
【远江】
『让我先想想,这话该从何说起呢?对了,我先问你,昨晚香怎么样?』
我本能地迟疑了一会,终于回答道:
【重平】
『……实话说,不太好。』
先生没说话,继续看着我的眼睛,我承受不住那种目光。
【重平】
『……不,应该说,很不好。』
先生闻言,缓缓闭上了眼睛。
【远江】
『也许在她眼里,我已经是个罪人了吧。』
【重平】
『……罪人?』
尽管知道此时自己不应该开口,但是听到这个词时,仍忍不住跟着重复了一遍。
【远江】
『……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先生蓦地睁开眼睛,将桌上的一张纸条指了指,我走过去,带着疑惑捏住纸条的一角,凑到眼前。
纸条上写着清秀的字体:“不知你近来都怎么想,很想听听你的真心话,今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见,有很多话要说,请一定要来。”
这笔迹总感觉很熟悉。
【远江】
『看出是谁写的了吗?』
【重平】
『是……香?』
我说出口的名字,让我隐隐想到了什么。
【远江】
『没错,你过来下。』
接着,先生打开某个锁上的抽屉,并拉出来给我看。抽屉里全是这样的纸条,散落在抽屉里的各个地方。
【远江】
『能看明白吧?』
【重平】
『这……』
【远江】
『都是约会用的纸条……大概那孩子觉得这种旧式的做法比较浪漫,才会写这些的吧。』
【重平】
『可是,为什么会在您这里……』
我尽量压住心底不断响起的声音,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远江】
『你还不明白吗?』
【重平】
『……不明白。』
【远江】
『好啦,不要再骗自己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重平】
『…………』
先生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远江】
『……那我直说好了,其实这些纸条就是写给我的。』
某种猜想被证实后,我心中一阵抽动,

【远江】
『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些给你看吗?』
我僵硬的摇了摇头。
【远江】
『你手上拿着的,就是昨天香夹在论文里的。』
这么说来,先生昨天下午不仅知道香会在那里,而且还知道,香在那里是为了等自己。既然如此,让我去那里补课,恐怕只是个谎言。
【远江】
『我很差劲是不是,明知道那孩子等我等得多么辛苦。』
我没有回答,准确地说是不愿意回答,毕竟这是别人的事……可是这么做了,又不能避免地产生负罪感。我还清楚地记着昨晚香对我说的那些话。她肯一次又一次地原谅我,可我 到了该为她说话的时候,却在保持沉默。
我是不是也很差劲呢?
然而,我应该做什么?起来指责先生吗?如果指责先生,又指责他什么呢?
到了这个地步,我无法做到不心虚。毕竟,我曾经也,而且现在正在做同样的事。
【远江】
『……也许男女是不一样的,我们感觉无所谓的小事,在她们眼里就是彻底的背叛。世上恐怕再没有比背叛更能让她们伤心的了。』
面对泄了气的我,先生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也想叹气,我甚至都想哭,然而我的脸却越发僵硬了。
【远江】
『你累了,先回去坐下。』
我默默的回到刚才的椅子上坐下,却低着头,没有再去看先生的脸。
【远江】
『现在和她关系不错的只有你了吧,我已经不可能了,所以只有你可以安慰她了。』
【重平】
『可是……』
我拼命把涌上来的话吞了下去。
先生的眼睛里忽然又闪出了一星光芒。
【远江】
『说出来吧,我听着。』
先生投来的是绝对信任的目光。
【重平】
『那么,我就说了……』
正要说时,先生打断我的话。
【远江】
『你是想说,如果我昨晚去了,不就没事了,对不对?』
这回我诚实地点头,先生再次叹了口气。
【远江】
『可是感情终究也没办法去把握吧,如果真的能够把握,那这个世界也就太无聊了。可能我只是害怕见到她才不去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楚。但我不去,她怕会 一直等下去吧,在那种地方独自等上一夜……当然不行。』
【重平】
『所以您就让我去了。』
【远江】
『嗯。』
说完这些,先生没有再接下去说什么别的话,而是点上了一根香烟。打火机发出的咔嚓声,十分鲜明地印在我的意识里。

【远江】
『我也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真对不住,这次又得麻烦你了,过会去趟医院吧,在住院部门口等她。』
望着先生逐渐黯淡下去的神色,我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重平】
『我什么时候去好?』
【远江】
『下午四五点钟,她出来的时候。』
【重平】
『嗯。』
【远江】
『现在还有时间,你如果不忙的话,听我讲讲故事怎么样?』
【重平】
『嗯。』
【远江】
『真的想听吗?』
【重平】
『是真的。』
【远江】
『好,那就开始吧……』
先生望了眼窗外,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接着便讲起这段故事。

据先生说,他在香上高中时就已经认识她了,那个时候,香还是他一个得意门生的女朋友。而这位得意门生的名字,就是那天在电影制作名单里出现的“三木耕作”。高中时期的 女孩子都是可爱活泼的,至少在年长的人眼里如是,香也不例外。先生与三木常常在一起,因此香也常常跟着他们,有时候是讨论电影方面的话题,有时候只是单纯的聊天,彼此 间就这样变得越来越熟悉。
那个时候的先生,自然没想过和香会有什么关系,即使有,也不过是普通的好感罢了。
然而,后来因为某件事,香和三木分手了,甚至转学去了别处。至于三木,又有了另外的恋人——和他更为般配,但是再没有在先生面前出现,于是先生身边就少了一个人。
事情好像就此结束了,其实却没有。不久,三木因为车祸而去世,先生身边从此就一个人也没有了。那些日子里,据先生自己说,是很沉闷的,但我知道用沉闷来形容还是太轻了 ,从先生追忆时的表情可以看出,那阵子他心里有多么寂寞。
后来某天,先生却意外的又见到了香,那时的香已经是他的学生了。她也是寂寞的,身边同样没有一个人。
接下来的故事就简单了:香喜欢上了先生,因为只有先生了解她,而先生,也对香产生了感情,因为只有与香在一起时,他才能忘掉很多事情而感到轻松。虽然一方是三十多岁, 一方只有二十岁,而且一方是老师,另一方是学生,但恋情依旧像剪不断的流水般持续着,一过就是两年。他们常常瞒着所有人,暗中见面约会,后来先生干脆让香当他的课代表 ,这样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多了,而不会给别人看出任何问题。
最初的时候总是快乐的,后来才慢慢出现麻烦。
毕竟有这样那样的差别存在着,终于有一天,先生发现他们两人的恋情不过是互相依赖而已。如果他和香再维持现在的关系,最终不但不能在一起,而且对双方都是有害的,尤其 是对香本人。于是他便强迫自己疏远香。这在香看来,的确是不能接受的。毕竟香不是老师,无论年龄,性格,处境,都差得太多了,更何况还有性别上的根本不同。因此在先生 的决意之下,两人的关系渐渐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却又不能彻底地断开,而是被一条残破的纽带继续连接着,在双方的心里都传递着越来越重的疼痛。

我安静地听完这些,当先生不再说话时,我才发觉时间已过了很久。
【远江】
『怎么样,你该走了吧。』
先生的意思,我快要明白了。
【重平】
『必须是我吗?如果我不去呢?』
【远江】
『如果你不去,我也没办法了,你自己考虑清楚就行。』
【重平】
『……我了解了。』
我站起来同先生告别,先生头一次什么也不做,只是目送着我走出门去。

毕竟只是初秋,下午三点钟还完全没有要天黑的感觉。早来一个小时,起初我在心里不停地演练着与香见面后要说的话,但很快又发现这只是徒劳,就改成随意在医院里逛逛,顺便看看住院又出院的病人。近距离地感受一下生死,也能让心情更加冷静下来。
岂知逛到六点钟,逛得累了,还没有见香出来,我才着急了。莫非她今天走得早所以错过了?我想到这里,不由得怀着一分担忧下意识地回望住院部大楼的出口,可巧的是,正好在这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一场虚惊过后,我反而感到安心。从容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香】
『你又来了,是他叫你来的吧?』
【重平】
『不是。』
【香】
『我不信。』
【重平】
『的确不是,是老师把事情都告诉我后,我自己要来的。』
香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诧异。
【重平】
『不过我确实有些话想说,现在方便吗?』
她用有些发红的眼睛盯着我,不知她是熬夜还是哭过。
【香】
『行,你快说吧。』
【重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吧,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谈。』
此时的香,即使心中并不情愿,也禁不住我的一再要求了。十几分钟后,我们一起来到街边的一家餐馆里。
餐馆里有两排座位,中间用玻璃屏风隔开,靠近门的一边几乎坐满,我们到了离门较远的那边找了前后都无人的位置坐下。坐下后,她还是沉默着。
受了打击的香,尽管努力振作精神,还是显得有些难以自持。
【重平】
『昨天晚上的那些话,我没有告诉他。』
我想,先告诉她这个事实,可以令她感到稍稍安心了吧。
【香】
『是吗……那谢谢了。』
不料,她回答的语调还是那样缺乏生气。
琢磨了一会,我又对她说:
【重平】
『其实看得出来,先生还是喜欢你的。』
【香】
『嗯……我知道。』
接着又是令人不堪的沉默。
如果说之前她不在眼前时,有些话无法对她说,那还可以忍着;而现在她就在对面,却还是无法开口,这种感觉就实在太难受了。
【香】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你扔下我走吧,我带钱了,不会被扣下的。』
我瞪大眼睛听着她一本正经的说出这样的话,努力忍住不笑,继而又差点流下眼泪。
【重平】
『你很烦我?』
我试探着问道,倒不是真想问这个问题,而是为了打开她的话。
【香】
『我只是想自己清静下。』
【重平】
『即使是我在也不行吗?』
香的神情变了。
【香】
『话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重平】
『……我认为,老师是想让我代替他和你恋爱吧。』
【香】
『……原来你都知道了嘛。』
她将脸微微侧向一边,苍白之下透出了淡淡的厌恶之色。
我想,如果我果真按照先生的愿望,趁这个机会紧逼下去,会不会就真的就和香成为了恋人呢?
不过我也就是想想而已。

【重平】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这样的。这样傻的法子,也只有老师他才能想出来才对。』
我最终对香坦白了我的想法。
【香】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香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重平】
『心里已经有人了,怎么可能说换掉就换掉呢?一个人的心最不听的就是自己的话了。现在你心里有谁就和谁恋爱好了,不要管那些东西才对。诗人不也说过,有两件事必须靠不讲理的冲动才能做到嘛。』
【香】
『……是“寻死”和“恋爱”吧,你说的没错。』
香的眼神又转回前方,她的前方正是我。
【香】
『重平君,我猜你现在心里也有一个人,而且那个人并不是我,对不对?』
【重平】
『……厉害。』
【香】
『……彼此彼此。』
失去的默契不经意间回归,令我们两个人都感到有些惊喜。

相对无言地坐了片刻,香忽然开口问我:
【香】
『话说,你点好菜了么?』
【重平】
『哎呀,都忘了,刚才光顾着和你说话了。』
【香】
『那还愣在这里干嘛,去叫服务员来。今天到现在为止我还什么也没吃呢。』
【重平】
『对不起,我这就去!』
我急忙离开座位向屏风那边走去,身后传来香柔和的吐气声。

当天晚上,我和香再一次来到社团活动楼的楼下这次是香主动提出的。其实据实说来,香似乎也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明确的打算;而我也是随口答应,并没有以为这样就真的可 以来,可没想到,昨天约好补看电影的事就这样在稀里糊涂中定在了今晚。
【重平】
『……那个,说来就来啊。』
我还是有点犹豫。
【香】
『不然怎么样,难道说来又不来?』
这倒也是,今晚正巧两人都有空,加上之前又有约定,来这里本就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重平】
『那就走吧。』
我们慢慢向着大楼的入口接近。
今晚的社团活动大楼一如昨晚,唯一的区别是昨天唯一亮着的窗口此刻也是黑着的。四下寂静无人,只有不知名字的虫在黑暗中鸣叫,发出此起彼伏的唧唧声。清冷的晚风迎面吹 来,更添上了无限的凉意。
要不是有个人在身边,我可能真就不敢再来了。
到了三楼,香领我到昨天的那个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并打开日光灯,当发现一切如故时,我和她都松了口气。
我走进门,香留在后面轻轻地把门关上。尽管如此,细微的吱呀声在一片寂静中仍显得有些刺耳,而这是我昨天没有察觉到的。
【香】
『还是看“七人之侍”?』
【重平】
『嗯。』
由于昨天已经放过一次,所以这次的准备时间要短得多。我刚进放映室坐下,香便捧着录影带进来了。
调好放映机后,影片开始放映,香也在我旁边坐下。
【香】
『不瞒你说,我早就想找个没事的晚上,在这里安下心来看场电影了,可一直没机会。』
【重平】
『你不是有钥匙嘛,来不就行了。』
【香】
『你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看电影吗?』
【重平】
『那……倒不会,但不是有老师会陪你来吗?』
【香】
『你再想想,如果现在旁边坐的就是你的恋人,你会安下心来吗?』
【重平】
『……我明白了,就是说你今天叫我来,也算是别有目的了?』
我半开玩笑地问她,她也笑着回了简短的两个字:
【香】
『是啊。』
此时的情景让我不由得回想起我们开始在一起上的那几节课。那时不是这时,那时的我和香也不是这时的我和香,可是感觉就是说不出的相似。
我定了定神,也开始专心看起电影来。屏幕上是刀光剑影,我的心中却是如水一般的平静。
转头看看香,她还是那般专注的表情,似乎我并不存在似的。刚才的话语已经溶在空气之中,了无可寻了。
我也忽然感觉到,这样的夜晚,在我生命中可能就只有这一次了。

因为这里无法像别处一样靠天色和周围的声音来判断,电影看完时都不知几点了。我和香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当初认为是可怕的寂静楼道眼下反倒让人感觉亲切,甚至是有些怀念 。就连下楼的脚步所发出的咚咚声,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今晚果真没有白来,对我是这样,也许对香也是。
【重平】
『现在的心情怎么样了?』
我终于问起了这个问题。好像怕破坏了这种静谧的气氛似的,虽然知道不会打扰到谁,我还是尽量压低声音。
【香】
『还可以,回去睡一觉就会没问题了吧。』
她的声音也和我的一样低,但里面已经有了些微的活力。
我总算安心了。
【重平】
『那么,明天我会对先生好好说明的,你放心就是。』
【香】
『嗯,那就拜托了。』
这次的对话就此结束,接下来咚咚的脚步声又成了楼道里唯一的声音。
到了楼底时,香走在了前面。她先于我到达门口,不过始料未及的状况发生了,她竟在那里停下,接着转身又回来了。
我很奇怪她究竟为什么要回来。
【重平】
『忘拿东西了吗?』
迎面走来的香摇摇头。
【香】
『可能我们出来得太晚了。』
【重平】
『那又怎么样?』
【香】
『门锁了,今夜回不去了。』
我愕然,随即越过香的一侧来到门前,就着从铁门框里射入的月光仔细地察看了门锁,得出了和香同样的结论。
门锁了……今夜回不去了……要在这里过夜……和香一起。
层层递进的结论不能不让我吓上一跳。
我转过身去,呆呆地看着香。
【香】
『还有什么办法,跟我再上楼吧。』
【重平】
『要再回去过夜?』
【香】
『不然还能怎么样?』
这个决定由香本人说出,我心里便踏实多了。很快我们又回到了刚刚离开的CUM研活动室。香低身打开活动室角落里的壁橱,从里面找出两套叠好的薄棉被来。
【重平】
『活动室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小声嘀咕道,香装作没听见。
【重平】
『难道说,是你和老师过夜时用的?』
本是随口说的玩笑话,没想到这次她反而点头承认了。
【香】
『……好啦,你用这副,我们到放映室里去吧。』
香把壁橱门关上,指着其中颜色较深的一套对我说。
【重平】
『可是,那里不是太窄了吗,难道说我们……』
我机械地伸手接过被子,却不能不愣在原地。
【香】
『你看,只有那里铺着席子,这里地上铺的都是地板砖,怎么能睡觉呢?』
香的神情好像她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重平】
『啊,啊,也对……』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除了听从香,也没了别的主意。

后来的事让我松了口气。
原来所谓的过夜,只是两人在放映室里看通宵电影而已。我的心跳又慢慢的平稳下来,不过放映室里空间狭小的事实还是不会变的,所以当我
们靠着墙半坐半躺在房间一侧时,两张棉被的边角还是不能避免的重叠了。如此一来,我们两人的身体之间便有了很接近而又不靠在一起的微
妙距离。我不由得想像起香和先生在这里时情景,是否也是着现在这种状况呢?
过了很久,我打起了哈欠。
【香】
『如果困了,闭上眼睛睡就可以了。』
【重平】
『哦。』
我尝试着不理屏幕上的画面,专心闭上眼睛睡觉,可眼睛很快又不知不觉地睁开了。一转脸,才发现香在微笑地着看我。
【重平】
『…………』
【香】
『没什么没什么,我想起我第一次在这里过夜了,跟你现在差不多。』
提到这个,我的心跳了下。但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在乎些什么。
【香】
『那次是他拉我来的,我其实比你还要紧张,因为虽然说好了只看电影,但某些事上,据说男方的话从来都是没有准的,相信你也清楚我的意
思吧……我还真不知道下面会有什么,所以根本不敢睡。不过,最后还是忍不住睡着了。』
【重平】
『那后来呢?』
我不禁脱口而出。
【香】
『嗯嗯,让我想想……没错,后来当我醒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就靠在他的身上,而他好像早就醒了。不知是我睡着了自己倒上去的还是他有
意将我拉过去的,总之,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重平】
『……原来如此。』
【香】
『呵呵,是不是总算放心了?』
【重平】
『…………』
我想回答却开不了口,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然而稍微想想,好像先生的确就是这种人。
【香】
『没想到几次后,就成了我主动约他来了。那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大胆呢?』
【重平】
『所以就写了那些纸条吧。』
我轻轻地问道。
【香】
『唉,是啊,他都给你看过啦。』
这回我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了淡淡的红晕。
【香】
『一晃就是两年,那些纸条也有一抽屉了吧。』
【重平】
『嗯。』
【香】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说罢。』
【重平】
『啊?』
【香】
『我喜欢远江老师。』
【重平】
『……我知道。』
【香】
『……就说你知道啊。』
如此互相聊着,我居然越加清醒了。刚才的睡意全消,而电影更是无心再看。其实即使是爱看电影的香,视线也不再停留在屏幕上了。谁知我
劝她将放映机关上,香却不肯,一定要将电影继续放下去。
【香】
『困了可以睡嘛,开始都说好了。』
【重平】
『可是,这样睡不着啊。』
【香】
『不会的,如果关上,才会睡不着呢。』
【重平】
『怎么可能呢?』
【香】
『关上之后,你就知道了,所以趁电影放完之前好好安下心来睡才对。』
说着,香对我眨眨眼睛。
【香】
『……其实这是第一次时他对我说的话。』
【重平】
『你是说远江老师第一次拉你来时吗?』
【香】
『没错,我开始还以为他就是想让我早点睡着罢了,后来才知道真的是这样。所以快点睡吧,今天过去还有明天呢。』
既然是先生说的,我便觉得这话更像是可信的了。于是在对话结束后的疲倦之感轻轻袭来的时候,我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忽然泛起一种心被倒空的感觉,意识很快便模糊了。

第三话:雨

朦胧之中,哗啦哗啦的声音渗入我的梦里,接着就把我唤醒。尽管放映室内什么也看不到,意识清晰后的我还是马上反应过来——这是雨声。
只有秋天的雨才会如此从容。
心中的很多意念也随着雨声冷却下去,剩余的是虚空般的感觉。所谓虚空并不是真的就什么也没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能把心填满,而把其他一切从心中挤出去。
我捏住被子的一角,将它轻轻掀开,拼命站起发僵的身体,用右手顺着墙壁摸到了门把。将门打开,外面的亮光一下子全照进来,才知道天亮了。回头望向里面,香还在睡,上半身倚着墙壁,脸微微侧向我这边。
女孩子的睡脸,一眼看上去都是如此的相似。
我决定不去打扰她,于是蹑手蹑脚地穿好鞋,自己一个人来到了门外。回到活动室里,刚才还若有若无的雨声顿时明显起来。走近窗户转向外面。原来雨下得并不小,一道道雨丝落在房屋和树木上,溅起泡沫又迅速破灭,在它们的表面镀上了一层跃动的银色外衣。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便是今年秋天的第一场雨,正好下在那天的一周之后。
略约回想去,竟已不觉多么悲伤,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香】
『雨停了吗?』
声音是从放映室那边传过来的,看来香也醒了。
【重平】
『还没有。』
【香】
『下了整一夜了啊……』
我转回放映室门口,她还没起来,仍旧靠墙躺着,双眼却直直的盯着我,脸上的表情让我捉摸不透。
【香】
『我还没睡,雨就开始下了。』
【重平】
『哦。』
【香】
『你还站着干吗,回来躺下继续睡吧。』
【重平】
『天都亮了,该起来了。』
【香】
『天亮了吗?你看下时间。』
也许下雨天的天色总是暗暗的,所以才会觉察不到吧。我看了看手表。
【重平】
『早上七点多了。』
【香】
『七点多了呀,是该起来了。』
香嘴上这么说,却躺着没动。
【香】
『让我先稍微想一会……』
说完,香便向着对面已空无一物的屏幕凝起目光,而把我放在了一边。
过了一会,在她捏住被子边缘的手指依次动过,仿佛把事情一件一件数清之后,她将被子自然地掀起,麻利地站了起来。
【香】
『一想才发现还有那么多事,不赶快都不行了。我要穿鞋,能否闪开下?』
香的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抱怨。我稍稍闪到旁边,她立刻弯下腰拾起鞋子,又倚着墙壁将它们分别穿好。这些全都做完之后,香却停在我的面前不动了。
【香】
『……我都糊涂了,原来还在下雨呢……』
雨的确还在下,而且这种秋雨一旦下起来就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常常会一直下到耳朵都习惯了这种哗啦哗啦的声音为止。
如果有把伞就好了,我不禁这样想着。
可是马上又想到,如果真有把伞,我们就会走出这里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那样的话……那样的话会怎么样呢?我说不清楚,其实是根本想不到。我的思维不知为何,在这里忽然变得迟钝了。
【香】
『不说了,先把这里收拾好出去再说,等会有人来了看到我们可就不好了。』
香这么说着,同时俯下身子,膝行进入放映室内,将两套被子简单折叠后搬出,其中一套被交到了我手上。我虽然有很多疑问,但看到她认真的样子,便也不敢再多耽搁。和她一起忙了片刻,当一切都收拾好后,香拉起我就往外走,一直走到二楼楼梯口才终于慢下来。
【重平】
『这么急啊,为什么不能被人看到,你不是这社团的成员吗?』
我终于开口问了。
【香】
『不是。』
香干脆的否定了。
【重平】
『那怎么会有钥匙?老师给你的?』
【香】
『算是吧,不过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打个比方,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社团活动室被人用来幽会,你会怎么想?』
【重平】
『我们只是……嗯……看电影给锁在里面了而已,不是什么幽会吧?』
【香】
『……已经够像了。』
这话我完全无法反驳,只好就此缄口。

【香】
『玩笑就算到此为止了,下面我们干什么才好?』
【重平】
『干什么……想办法出去吧。』
我们此时已步下楼梯,来到了最下面的一层,昨晚锁上的那扇门现在是敞开的,站在门前向外望去,可以望到一望无际的向外渗透着凉意的雨帘。
面对这个现实,就连香也担忧起来。
【香】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重平】
『就这样出去的话……』
【香】
『会感冒发烧的,今年秋天格外冷呀。』
【重平】
『感冒发烧了少说也要床上躺一两天……确实不行啊,那样。』
我和香都是有事的人,如果为了抢一上午的时间而耽误一两天,无论怎么看都太傻了。想到这里,正巧一阵风吹进楼内,我不觉打了个寒颤,双腿下意识地向楼道的深处退了几步
。这些香当然看在了眼里。
【香】
『那找个什么地方等等再说吧。现在只有这样了,这里正好是风口,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重平】
『…………』
【香】
『又怎么了?』
【重平】
『我在想,那样的话,去我的社团的活动室?』
我提出建议时,已经做好了打算,准备只等她一同意,我便马上将她领到我的社团里。
【香】
『说起来你也是戏剧社的社长来着,你以前说过。』
【重平】
『对啊。』
我有意将手伸进口袋,把钥匙攥在手里并掏出来给她看。
香低头看了看,忽然笑着抬起头来,眼神变得十分微妙。
【香】
『昨晚怎么不说?』
【重平】
『…………』
【香】
『……嗯?』
【重平】
『这个……一时没想到,而且说了也没什么用吧,那个地方你看看就知道了,很窄又没法住人啦。』
香用心听着,同时脸上现出了似有似无的微笑。
【香】
『不错嘛,反应够快,措辞够准,你前面带路吧。』
我决定不去猜她的心思,因为那只会白费力气。我努力让自己如在心中预先想好的那样,带着香在一楼的走廊里走了不长的距离,来到自己社团的活动室门前。
在钥匙插入锁孔,将要转动时,我倏而停住了。
【重平】
『……里面有人。』
【香】
『……是吗?』

我犹豫了一瞬,蓦地用力推开门。里面果然有人,正站在办公桌前俯身收拾着什么,听到门的响声立刻条件反射般的回过头来。
里面的人是凌,沾满雨水的伞就放在她的脚边,而刚才没有注意到的水迹也清楚地印入眼中。她是刚来的无疑,虽然我不知她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到这里来,
凌运用长时间已练就的从容心态马上就摆脱了刚才的窘境,不慌不忙地转过身,脸上挂满了轻松。
【凌】
『重平君早。』
【重平】
『凌也早。』
她又看了眼香,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已从我的身后到了我的旁边。
【凌】
『重平君总算也能带女孩子来啦。』
我看了眼香,她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凌的话。
【重平】
『你误会了,只是偶然有事在一起……』
【凌】
『……一起过了夜吧?恭喜你们呢。』
【重平】
『可不是那种关系啊。』
【凌】
『还说不是,来来来,你们快请坐呀。重平君终于也有今天了,可见上天是比较公正的。』
凌替我们搬来椅子,我觉察到一些异样,越觉得凌这次很诡异。趁她不注意,我一步踏上前去,余光扫到了她正在整理的那些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我的剧本。
我马上猜出了大概。

【凌】
『嗯……我想看看你的剧本,所以复印好准备拿回去看,没问题吧?』
【重平】
『没问题,当然没有。』
【凌】
『那么,我先告辞了,这里就留给你们两个人啦。』
凌迅速地将复印好的剧本揽入怀中,接着便迈动脚步要离开。
【重平】
『等等……你去哪?急吗?』
凌站住了,显得有些迟疑。
【凌】
『上课去,倒是不急,还有事吗?』
【重平】
『拜托件事,带她到附近的商店里买把伞行吗?』
【凌】
『唔……应该,没问题吧,不过你们不是要在一起多待会……?』
【重平】
『都说了不是那种关系了。』
【凌】
『那样啊……』
凌似乎有点相信了,她看向香,应是在用眼神征求她的想法。
【香】
『那么,我就先走吧,确实再拖下去就有点麻烦了呢。』
香慢慢站起来,刚向门那边迈了一步,突然又转过身,对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香】
『以后一切就拜托你了。』
【重平】
『……好。』
凌立在一边,有点惊讶地看着我们这不同寻常的告别。直到香来到她身边,她才像从梦中惊醒般回过神来,道了声“再见”后和香一起走出门去。门关上后,走廊里传来香“对不起,麻烦你了”的声音,接着是凌的回答,但由于已离得很远,所以听不清了。
事实证明,如果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去劝说别人,结果只可能是不欢而散。因此昨天去找香的路上我就把电话关掉了。这个时候不想受任何干扰,怕再有什么将我拉出香的世界里,就像那次一样。
待我估计她们已彻底不在这座楼里时,才将电话拿出来,并开机。铃声响过,屏幕上面显示出连续三条来电记录,号码全是老师的。

按下回拨,接着便是等待。等待的时间里环顾着活动室,发现所处的位置换了,感觉也多少的换了。我开始想象假如此时另有某个人坐在我之前坐的那把椅子上,他又会做什么,想什么,而坐在这里看着他的我又会做什么,想什么。在这种想象渐入佳境的那刻,电话里传来老师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远江】
『喂,是重平吗?』
听到老师的声音,我蹭地站起来,将电话握紧。
【重平】
『嗯,不好意思,昨天电话没电了,所以没收到您的电话。』
我只好这么说。
【远江】
『没关系,她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重平】
『先问您件事,您是不是在让我的一位叫凌的同学向您时时转告我的情况呢?』
【远江】
『……没错,是我叫她那样做的。』
【重平】
『以后您直接问我就可以了,用不着这样的。』
【远江】
『……很好,说说香吧。』
先生有点等不及了。
【重平】
『香现在很好,您可以放心了,只是……』
我有意在此稍作停顿,本以为先生会追问,但他没有追问而是静静的等着我说下去。
【重平】
『……只是,我没有按照您的要求做,实在抱歉。』
【远江】
『是吗……』
先生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
【远江】
『……不管怎么说,仍然很谢谢你,她没事就好了。』
【重平】
『不用的,其实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告诉她我并不想趁机和她交往。昨天香对我说,她就是喜欢您。她是发现了您的暗中安排才会那样的。』
把实情说出口之后,我心中立刻畅快了许多,可以镇静自若地坐下等老师的回答了。
【远江】
『……我知道了。』
【重平】
『老师那里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远江】
『没有了,到这里就可以了。』
【重平】
『那,老师再见。』

结束了,都结束了,以后的事能不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我不知道,我的心里却感觉,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就好似刚刚作别了一位离开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那样。一切结束时,我才发现自己依然是一个人,依然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雨。
雨声不仅是雨声,里面又带着某种低低的倾诉,像雨一样连绵不断,细得像丝,却又密得无从躲开。

【???】
『你又在发呆啦。』
我听到了香的声音从身后的门口传来,不知这次又是真实还是幻觉。回过头去,我竟然真的看到了她。她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握着滴着水的雨伞的伞把,另一只手将一把还没有拆开包装的雨伞向我递过来。
【香】
『雨伞买好了,这把是你的。』
【重平】
『没让你给我买啊。』
【香】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傻呢?会自己买到伞走了,再把你丢在这里?』
说着,香对我调皮地一笑。
我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看到她本人开始有些不自在。
【香】
『那个,我怎么了……?』
【重平】
『……没怎么,谢谢你。』
我道谢时脸微微转向一边,不想看见香的表情。
【香】
『你呀,轻松点嘛,这样看着人容易让人紧张……嗯?』
香的脸也微微转向一边。
【重平】
『……对,对不起。』
我吞吞吐吐地道歉,她呵呵一笑,替我打开她身后的门。
两人并肩走到门口,我低头拆伞的包装时,不经意间发现站在前面的香正在用向后的余光注视着我。
这气氛,是怎么回事呢?我们现在比恋人还要像恋人。
也许正是因为不是真正恋人的缘故。真正的恋人要为很多事烦恼,小到去哪里约会,送什么生日礼物,大到怎样维系恋爱的关系,怎样决定共同的将来等。而我们之间只要互相传递心意即可。

雨打在伞上发出致密而有节奏的声音,走在淋湿的路上,我们边低头躲过一个个水洼,边不时地扫一眼对方的侧脸。
【香】
『……听刚才的那个叫凌的女生说,你还写了剧本?』
【重平】
『啊,确实是,不过那是戏剧的剧本,不是电影的。』
【香】
『我知道,能给我看看吗?』
我感觉到她的眼睛一亮。说起来,香对这种东西总是很有兴趣的。
【重平】
『这个,今天不在身上,明天再给你行吗?』
【香】
『明天的话……需要单独约时间见面啊。』
【重平】
『所以……』
我刚要说“实在不行的话今天也可以”,香却抢在我前面说了:
【香】
『那就明天中午放学,在社团活动楼门口见面,怎么样?』
【重平】
『好!我会来的。』
我赶忙回答,心底生怕香忽然又改变主意。我的这点心思她当然不会看不出,为了让我放心似的,她又补了句:
【香】
『不见不散。』
【重平】
『嗯,不见不散。』
直到我们在校门口挥手告别,雨依然哗啦啦地下着,但是雨声却如消失般听不到了,我的耳边回响着的始终只是香那句“不见不散”。

也许只有新的约定才能让人忘记曾经的约定。
第二天我去赴约时,雨依然下着,只是稍稍小了点,手里拿着昨天香给我买的雨伞,而怀中揣着的剧本,已是熬了一夜完全新写的剧本了。
虽然内心不愿承认是因为要给香看才毅然重写的,但事实恐怕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当转过最后一个角落时,我就只是想香会不会不来,而至于剧本为什么要重写之类的问题就已完全抛在脑后了。
令我放心的是,在清一色的灰蒙蒙中,我很容易地认出了那个身影。香竟然比我要早到,正撑着伞在楼前的中庭里来回踱步。想来是她觉得总等在里面太闷,才会宁可弄湿鞋也要留在外面的。她不时地转头看看四周,动作自然到仿佛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等人。
香最后一次转向这边时发现了我,没有迎上来,而是站在原地等我过去。
【香】
『哟,你来了?』
【重平】
『说得我好像不会来似的。』
我走近她,她用一张平静的笑脸来迎接我。
【香】
『剧本呢?手里的那个?』
【重平】
『对。』
我递给她,她用空闲的那只手接过,却无法靠单手翻开,我便主动替她翻开了封面。
【香】
『啊,谢谢……这是你写的字?挺像女孩子的笔法。』
剧本是手写而非打印的,这里面的字当然是我手写的。得到了这样的评价,即使可能是中肯的,也总觉得别扭。
【重平】
『这个嘛……』
我刚想说,香抖了抖那只手,示意我可以把剧本合上了。我听从了,剧本合上后回到了她的手里,
【香】
『现在看太不方便了,我借回去看行么?』
【重平】
『要说借回去的话……也不太方便,因为现在就只有这一份。』
【香】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你先去复印几份再给我吧。』
【重平】
『还真没办法……』
香把剧本往我手里还,我觉得很可惜,不情愿地伸出手去接,但在半途又改变了主意,将手收了回去。
【重平】
『对了,你下午有空吗?』
【香】
『今天下午倒还真没事。你要我一下午就把剧本看完再直接还给你吗?』
【重平】
『那样就省得再跑一趟了。』
香大概觉得这样可以接受,于是也把拿着剧本的那只手收回了。
【香】
『不过,我怎么找到你呢?』
【重平】
『今天下午我一直待在上次带你去的那间活动室里不出去的。』
香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香】
『整一下午,到几点?』
【重平】
『五、六点吧。』
【香】
『你可真够有耐心的,我服了。你就在那里等着我吧。』
【重平】
『好,这回还是……』
【香】
『……不见不散。』
香和我分手没有片刻,忽然又回头追上来问道:
【香】
『那个,电话号码能让我记一下吗?』
她的表情瞬间显得十分微妙,在表面的平静下似乎又隐藏着难以捉摸的不自然。告诉她电话号码后,我又趁势反问她的电话号码,却得到了“不好意思,没有手机”的答复。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喃喃自语般地念了遍她的名字。可以肯定的是,隔着层层的雨声,香本人并没有听见。

下午回到社团活动室的时,还没一个人来,我只好独自等在里面。
这次我没有去写字台前属于自己的“专座”,而是像昨天上午那样,搬了椅子坐在房间的一侧。坐了一会,我又起来打开窗户,凉风携着清新的湿味迎面扑来,顺着我的脸颊流过,又经由另一侧打开的门中离去。这一来一去之间,房间里就充满了雨天的独特气息,仅仅是感受到它,我的心里便像找到了某样丢失已久的东西般变得踏实了。
之所以突然间喜欢上雨,也许正是由于它可以洗掉过去。每次雨后,世界都染上新的味道。无论是冬天的酷寒到春天的温暖,还是夏天的严热到秋天的清冷,把它们之间隔开的,说来说去无不是几场这样的雨。
或者说,不是雨洗掉了过去,而是过去的辞别需要雨来作挽歌?
【希纹】
『对不起,没打扰吧?』
不用说,这是希纹和美奈裳来了,我转过身去,果然看到了他们两个人像往常一样牵着手走进房间。
【美奈裳】
『麻寻姐在后面,这就到了。』
【重平】
『哦……』
我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就从门外的楼道里响起了。
【麻寻】
『……来啦,大家都到了吗?』
麻寻跑进来后,大家相互寒暄了几句,就像几天前那样坐在了一起。
我依次看了看他们的脸,的确还是原来的他们。虽说是废话,但从另一面也可看出,告别了几天的社团忽然间回归,还真有点不适应。
【美奈裳】
『还是大家在一起的感觉好呢。』
【希纹】
『重平君,你说呢?两天不见好像又瘦了。』
【麻寻】
『这么一说还真是。』
【麻寻】
『不过为什么要休开例会呢,那天到底是什么事啊?』
经麻寻一提,众人关切的目光先后向我投来。
我在脑中飞速地组织着恰当的语言,希望能把事情简单地带过……这时候只要带过就好了。
【重平】
『不是的,反正和这里的事无关,是私事啦。』
我最终这样解释道,不过这种解释好像有也和没有一样,而且这种情况下强调“私事”,反而有种故意回避的嫌疑……但是这种事如果说要怎么说呢?
【美奈裳】
『呐,我看我们就不要难为重平了,还是说说今天的事吧。我和希纹已经把剧本台词都背下来了,不过麻寻姐好像还为此很伤脑筋……』
虽说美奈裳应该只是想替我解围才这么说,但很明显地触到了麻寻敏感的神经,她条件反射般答道:
【麻寻】
『哎哎,那个,我也会努力的!只是时间可能会长点……一个月,没问题吧?』
恰好就在麻寻话音刚落的时候,我口袋里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的来电人上显示的是个极陌生的号码,我想了半天仍不知道是谁,干脆当着大家的面把电话接通。
【重平】
『喂,请问哪位……』
我未及说完,话筒里就传出了极为熟悉的女声。
【香】
『是我,音羽香,听出来了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和众人的目光相遇时,他们马上用眼神发出了“是否回避”的询问。我不敢理会他们,努力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继续低头听电话那边的香说话。
【香】
『我有话要对你说,准备现在就过去,你现在还在说好的那个地方吗?』
【重平】
『在。』
【香】
『那么,等我,一会见。』
香说完便挂上了电话,我再次抬起头来,发现众人都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无不含着笑容面向我。
【希纹】
『重平君你……』
【美奈裳】
『……有女朋友了?』
【麻寻】
『很像。』
连麻寻都开始帮腔了。
【重平】
『不是啊,只是个普通的同学啊。』
众人怀疑的眼神对准我,那意思好像是“有了女友都不好意思承认,怎么能这样呢”。他们认真到这个程度,我现在是有口难言,不知说些什么好了。相互对视了片刻,美奈裳终于等不及似的开口了:
【美奈裳】
『你不会就坐等在这里吧,快去门口接接人家呀,男孩子就要勤快点啊。』
【重平】
『瞧你说的……』
话虽如此,但经美奈裳一提醒,我也感觉坐不住了,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站了起来,苦笑着向门口走去。
我这副样子,就连一向严肃的希纹看了,也忍不住把脸转向一边偷笑起来。当我一只脚踏出门槛时,背后低低的“嘿嘿”声已经连成一片。
这时我蓦然转过身去。
【重平】
『算我求求大家了,待会她如果进来了,可千万不要说什么女朋友之类的话,行吗?被误会了就麻烦了。』
大家愣住了,短暂沉默过后,美奈裳第一个开口:
【美奈裳】
『误会什么?』
【重平】
『误会我对她有意思。』
【美奈裳】
『这么说,现在仅仅是关系暧昧而已啦?那样的话发展下也不难吧,是想慢慢接近吗?』
【重平】
『人家是……这么说吧,人家是有主的,而且我……现在也不想恋爱。』
我吞吞吐吐地说完了最后的话,又转身离去。
回想起自己刚刚说过的那句话,竟没来由地感觉胸中一阵发闷。

好几次,我微微张口,想要自言自语。可是话到嘴边又没有了声音,全都变成一口口吐出来的气。带着体温的气触到外面的空气,瞬间化为团团白色水汽,接着悠然地消失。
十月初的天就已经变得这样冷了。
这次没有等多久,很快香的身影就出现在中庭里。
【香】
『哟~』
她在雨里向我招手。
【重平】
『好啦,当心弄湿衣服啊。』
隔在我们中间的雨丝被一道道穿过,几乎是眨眼之间,香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
【香】
『怎么出来等我了?』
【重平】
『有问题吗?』
【香】
『有点不合你的风格。』
香的判断力如此厉害,她眼睛转向别的地方后,又小声说:
【香】
『或者说,你不想让我进去,才在这里等的?』
【重平】
『……没有的事啊。其实是那啥,社团里的同学让我出来接你,我才来的。』
我急忙否认,生怕她有了这样的错误印象。
【香】
『哦,我说嘛。你的社团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
我做好一一介绍给香的准备,正要开口,香打断了我。
【香】
『我直接进去看看,可以吧?』
【重平】
『我正要请你进去坐坐呢。』
这次我不敢再表现出丝毫的犹豫,生怕她又会错了意。虽说进去后可能会有些不方便,但是就在这里匆匆分手,恐怕才是我真正不愿意看到的。
没准香也是这样想呢?
【香】
『那你转身,在前头走着,我随在你后面。』
毕竟是见陌生人,而香到底又是个女孩子,也不能掩饰地显出拘谨之态。她竟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香】
『怎么,不行啊?』
听到这话,我差点就笑了出来。
【重平】
『行。』
香也轻轻一笑,随即迅速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我在前面走,她跟在我后面,然而仅仅两三步后,我又听到她细小的说话声:
【香】
『……这次不光是还剧本,还有事要说呢。』
【重平】
『……什么事?』
我回头看向她,她立刻住了口,我只好转回前方,她才继续说下去:
【香】
『……你的剧本,现在还缺演员吗?上次拒绝了,不过读了之后又有点想……』
香说到最后就不再说了,我再次回头看向她,尽管走廊上很暗,我还是注意到她的脸微微发红了。
被我看到了那种表情,香停下了脚步,两边的眉毛不自觉地拧向一起。
【重平】
『难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心跳了一下。
【香】
『哎……就是说,我也想演啦。』
听到的果然是这句话。
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惊喜。既可以解决长久以来困扰我的演员不足问题,又因此能常常见到香。
我感到欢欣鼓舞,但究竟是为了前面那一条多点还是为了后面那一条多点,连我自己说不清。
【重平】
『好啊,太好啦。』
【香】
『等等,你有这么高兴吗?』
【重平】
『嗯,真的很高兴,真的。』
没准我的样子反过来倒把香给吓到了,她直直地看着我,嘴动了动,却最终没有说话。
我想我一定哪里又做错了。

【重平】
『……真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可是面对我的道歉,香只是摇摇头,语调又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香】
『不,不是的。其实是我从没看到你这么高兴的样子,总觉得不太像你,所以有点陌生罢了。你不要当回事。』
我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迅速地凝固了。我们陷入了沉默,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谁都没有说话。
某时刻,社团活动室的门咔嚓一声打开了,背后有人向这边走来。听脚步声好像是希纹。
【希纹】
『已经接到了吗,有什么进去说吧,大家还等着你们呢。』
希纹的话语平淡中透着力量,我和香的目光这才稍微动了下,然后两个人都向赶来的希纹露出了各自的笑容。
【香】
『……请多关照。』
【重平】
『……不好意思。』
三个人走进了活动室,美奈裳和麻寻还在原来的地方坐等着。两人没有互相聊天,而是聚精会神地看着我们出现于门口。
【香】
『大家好,我叫音羽香,是重平君的同学。很高兴能和大家认识。』
香一进门就做了标准的自我介绍,同时对大家鞠躬致意。
【美奈裳】
『嗯?就是澄空学园的那位叫音羽香的学姐吗?我叫伊吹美奈裳,多多指教。』
香转向美奈裳,看了又看,但对这位学妹还是不认识。
【香】
『你见过我吗?』
【美奈裳】
『你的名字都给人刻在图书馆的墙上啦——“香大人亲卫队招募中”,我没说错吧?』
香听到这里,并没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似乎说的不是她一样。
【香】
『想来是重名的才对,“香”这个名字可是满大街都有人叫呢。』
香的自来熟性格让她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很快活动室里就充满了欢快的说笑声。

在我陶醉地看着大家的笑脸时,香悄悄的碰了碰我,接着附到我耳边说:
【香】
『该告诉她们我加入演出的事了……』
我对香点点头,有意地干咳了几声,大家的焦点一下子便到了我这里。
【重平】
『嗯,这个,那个……是这么回事,从今以后,香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
大家听我说完后,全都鼓起掌来。香从容地欠了欠身,算是对大家表示感谢。
【重平】
『这样的话,我明天回去稍微修改下剧本,再加个角色好啦……不过,这样一来,大家就得重新背台词了。』
【美奈裳】
『这个没关系的,你都能写,我们怎么不能背呢?』
【希纹】
『而且,现有的角色也最好能更换下,我是考虑……』
麻寻知道希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自己的问题,马上接道:
【麻寻】
『……虽说不太甘心,但是换给我个台词少的角色吧,不然真没办法了。』
【香】
『这个,不急的,我想我们可以慢慢讨论。』
【重平】
『嗯。』

事后,美奈裳提议大家今晚出去一聚表示庆祝。建议一出立刻征得了全面的赞成。希纹打电话叫凌和道元,得到的答复是道元去了京都,暂时回不来,而凌则难得的答应放下工作和我们一起去。当晚七点,大家步履轻盈地走在刚刚暗下去的街道上,路旁的灯光照出了每个人的脸上的微笑。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信心百倍,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精力满满,即使提醒自己不要得意过头都不管用,我的心已经不服我大脑的管束而一味的向高昂的方向上奔去。
还是罗萨克,但是和那天的光景已然不同了,这回是麻寻和凌坐在一边,希纹和美奈裳坐在另一边,而我的这边,终于不是我一个人了。
【香】
『瞧把你高兴的,没喝酒就跟醉了一样。』
香笑嘻嘻地对我说。
【重平】
『我挺幼稚对吧?这么点小事就高兴成这样。』
【香】
『那可不,这样最容易乐极生悲了,到时候你就等着哭吧,哈哈。』
我笑着低下头,承认自己又被打败了。
【美奈裳】
『关系真好啊,这样的话都能说,我也有点羡慕了呢。』
【香】
『……其实只是同学而已啦。』
香抢先一步声明道。
【凌】
『同学就同学吧,不过我要是也有这么个“同学”,我哪还会想到去交个男友呢?』
凌这么一说,似乎正好触到了我心中某个地方,我本来就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又因为害羞而越加红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余光瞥见香的侧脸,那闪着红晕的样子居然同我一样。和我不同的是,她的神色里又分明多了许多纠结不清的味道。
【香】
『…………』
【重平】
『…………』
见我们忽然沉默下去,众人也都没有再说话,大家各自低下头去。
就在气氛正要低沉下去的时候,侍者恰好端来了我们点的各种菜肴,忘了是谁说了声“我开动了”,接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评论起菜品,气氛这才渐渐地扭转回来。不过我和香的关系,经过这次尴尬,在大家心中已经确定为了不能再提的禁忌之语。
至于变成这样是好是坏,就不得而知了。
我这才察觉到,外面的雨依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两天以来从没停过。
强压住心中所有若无的惆怅,努力笑着同大家交谈,干杯。聚会在不知不觉中结束时,天已经漆黑一片了。大家来到车站,雨中冷清的站台即将迎来今天的最后一班车,远处恍惚的灯光正飘飘渺渺地向这边接近。

希纹和美奈裳一起走了,麻寻和凌结伴走了,还有我和香,但我们要乘的不是这辆,而是向相反方向开的那辆,而那辆还没来。
与他们挥手告别后,车站里就剩下我们两人了。
【重平】
『今晚我送你回家。』
我看着香微醉的脸庞说到。
香也喝了不少酒,不知是原来便有酒量,还是和我一样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缘故。
【香】
『……嗯。』
香没有推辞,而是直接答应了。
在电车上,她自然地倒向后面的靠背,眼神略显朦胧,仿佛停留在醒和睡之间。
车开过一站又一站,由于隔着雨,外面的景色一律看不到,却有雨滴打在窗上形成的水纹,让我觉得挺新鲜。
我是不是也醉了呢?这就难说了。
不多时,电车的自动语音传来我们要下车的站到站的提示。
【重平】
『呐,该下车了呢?』
【香】
『……嗯。』
香又是只回答了一声“嗯”。
下车后,我和她走入看不到人住宅区小路里。在夜深人静之时,加上雨声的点缀,偶有凉风吹在因为酒精而变红的脸上,便使人不能不畏惧于新生的秋寒。
【重平】
『冷吗?』
【香】
『……嗯。』
我有意凑近她,她的表情就像她的回答一样,看似相同中又含着些微的差异。
继续走了一段路,香停在一座普通的房子前。
【香】
『就这里了,谢谢。』
房子里没亮灯,连门都是锁着的。
【重平】
『你一个人住这里?』
【香】
『是的。』
生怕我误会似的,她又补充道:
【香】
『我父母不住在这边,这里就我一人住。』
【重平】
『那,倒是和我差不多了。』
【香】
『嗯。』
香转向我,她的身后就是房子的正门。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既不是笑,也不是忧,如果说两者掺杂在一起倒有些恰当,不过给人的感觉又不只是这两种。
【香】
『呐……』
她略带温柔的声音混合着雨声传来,却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停住了。
假设事情顺着某种方向发展,香会不会让我先去她家里休息下呢?一旦进去了,在这样下着雨的黑夜里,再出去毕竟不方便,那后面的事好像就可想而知了。
【香】
『…………』
香又试着张了张口,但后面的声音还是没有吐出来。不仅是声音被堵住了,就那双眼睛里闪出的眼神,也在接受和拒绝间徘徊着。或许她确实那样想了。
我们就这样撑着伞面对面地站在雨中,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凉风在不断地吹在脸上,酒劲也因之在逐渐地消褪,随着理智重占上风,那种希望也越发渺茫起来。终于到了某一刻,这些统统像梦那样散去而未留痕迹。
【香】
『……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吧。』
我暗暗的吞下一口口水,勉强笑着对她点了下头。
后来的事全部记不清了,只记得香进门前,没能忍住,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而我急忙躲闪,却没能闪开。目光交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身体内的什么悄然坠下去了。

告别后,我无意识地撑着伞走在路上,放弃了思考,而由本能引导着。不知过了多久,我下意识地停在了一座房子前。
抬头一看,才发现正是我上个星期的今天回到的家。
按响门铃后,过了许久,才有人将门打开,来的人是音。
【音】
『我从窗户上看到是哥哥。』
【重平】
『爸妈呢?』
【音】
『这么晚了,都睡了啊。你怎么这时候回来呢?』
【重平】
『明天再说。』
拼命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后,我抬脚就往门里走。
【音】
『哎呀,好重的酒味,哥哥也喝酒了?』
【重平】
『就两三杯,没事。』
我不耐烦地答道。
当然实际上绝不止两三杯,但眼下我也顾不得这些了,要说到底喝了多少,其实我自己也没数。
进到屋内,收起伞,全身是说不出的无力又带着酸痛,我预感到自己就要倒下了。
【重平】
『不用叫醒爸妈了,我自己上楼去睡就行。』
我对音叮嘱道。
音看了我一眼,那表情似乎在说“真拿哥哥没办法”。
上楼之后,我在音的帮助下从壁橱里搬出上次用过的床铺,三下两下胡乱铺好,几乎是硬扯着脱掉衣服,然后掀开被子,一下子倒在里面。
胸中,脑中,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在剧烈地翻腾着。我低声呻吟了几下。
【音】
『不要紧吧?』
音还不放心地坐在我的身边。
我想回答,可是已没了开口的力气。眼前的世界正不断暗下去,音的身形也在飞速地变模糊,我这才知道不对,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恐惧,可是有没有办法。我能做的,只是呆看着现实世界的一切在摇动中远离。

第四话 云烟

恍惚,混乱,到处是交织在一起的线,无法分开。这是朦胧中充满我全部意识的东西。
等我能够睁开眼睛时,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我不再躺在家中的床上,而是在医院的病房里。薄薄的窗帘挡不住向内渗透的强烈阳光,看来雨在我昏睡的时候已经停了。
此时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看年纪,似乎只比我稍大,正躺在那里悠然地翻着杂志。
【重平】
『我怎么了?』
我试着问他。
【病友】
『酒精中毒。』
【重平】
『来多久了?』
【病友】
『整整两天了,话说这两天里可没少有人来看你。你小子真让我嫉妒。』
【重平】
『都有谁呢?』
【病友】
『很多吧,你同学,你家人,你女朋友……如果那个是的话。』
我当然明白他指的是谁。
【重平】
『不是,也是个普通同学而已,只不过关系比较好。』
【病友】
『那就你那个同学,每天下午都要来一趟。』
【重平】
『是位短发的,常穿深蓝色外套和牛仔裤的女生吗?』
【病友】
『对对,就是她。』
病友放下手里的杂志,将脸转向我。
【病友】
『你就等着好了,今下午准又得来。』
知道这个事实后,我不但有期待,也有点莫名其妙的害怕。
【重平】
『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怎么样?是不是很难看?』
【病友】
『好看难看人家才不管呢,你这人真是爱胡思乱想。给你本书先翻着吧。你这毛病只要醒过来,说出院就出院的。』
他随手扔给我一本杂志,我成功地接住,瞧了眼封皮,才知道是新出的动画杂志。
我本来不怎么爱看动画,现在因为实在无事可做,居然也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病友】
『……我要是有个她这样妹子就好啦!』
某时刻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把我吓得不轻。转过脸去,发现他看杂志时的神色与我大不一样,似乎整个人都要进到里面似的。
【重平】
『你说的她是谁啊?』
我随口问道。病友说了个我听上去有点印象的名字,想来是某个动画片里的人物,我叹了口气。
【重平】
『你没事吧?』
【病友】
『……我能有什么事!』
他嚷道,一副相思正苦的模样。我摇摇头,把杂志搁在旁边的床头桌上,看不下去了。
上午余下的时间我靠胡思乱想度过,究竟想了什么没人知道,包括我自己,或者我想到的根本就不是任何一种东西,没有具体的形象,而只是一些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真切切的感觉。在头脑迟钝的同时,感觉反而敏锐起来,我的内心不能控制地从一个世界被推到了另一个世界。

如那个人说的一样,下午香果然来了。
看到我醒了,她先是愣了下,随即走到我的床边。
香在说话前没有忘记把周围的帘子轻轻地拉上。
【香】
『昨天他们都来过了,但你没醒。』
【重平】
『谁告诉你们我在这的?』
这个问题我问完后才后悔自己没多考虑,如此直接的问法一定会让香觉得难堪吧。
香盯着我看,许久之后,对我点了点头,好像在说“看来这次我没必要瞒你了”。
【香】
『……你在这里住院的事,其实就是我告诉大家的。』

原来那天香回去之后,总觉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香】
『因为你那天太反常了啊,明明大家说你不会喝酒的,你却喝了那么多,而且,最后在门口时……』
在门口怎么样,无需多言,我和香都明白。
【重平】
『后来?』
【香】
『后来我估计你应该到家了,就给你打电话,但是响了很多下后,是个女孩子接的。』
【重平】
『那是音,我妹妹。』
我急忙解释道。
【香】
『我知道。』
这回轮到我奇怪了。
【重平】
『你怎么会知道的?』
【香】
『当时还不知道啊,后来……』
香继续讲了下去。
音在那时问了句“喂,是谁啊?”后,香心慌意乱地挂上了电话。她本来也有点醉了,加上心里很乱,结果在睡前用剪刀时因为走神而划破了手,而且伤口很深,血怎么也止不住。情急之下,只好叫车来医院包扎处理。
【香】
『就是这里。』
香伸出左手,我才注意到上面交错缠着绷带。
我想起那晚正好也是我被送进医院的时候。
【重平】
『你都……看见了?』
我的脸不能避免地感到越来越热。
【香】
『不,不,那倒没有。我只是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在吵架。』
按照香的叙述,一个人是女孩子,闹别扭般坐在路旁的台阶上,一位中年人站在她前方。
“我不回去,我要看着哥哥醒。”女孩子高声叫道,但语调却出奇的冷静。
香不觉站住了,这个声音如此熟悉……分明就是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
“听话,酒精中毒不会那么快就醒的。”中年男子的声调也很冷静,而且带有威慑力。女孩子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下,她犹豫了片刻,却猛地摇了摇头。
“不,反正我明天也不用上课,这时候哥哥身边有个人总比没有好吧?我陪着不行吗?”女孩子好像很坚决,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
但香想的不是这些,熟悉的声音,还有“哥哥”、“酒精中毒”、“醒过来”几个词,让她忽然有了不好的感觉。想要跑回住院部问个清楚时,却发现连腿都迈不动了。

【重平】
『……原来如此。』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也很乱。
【香】
『到了第二天例会时,我就去告诉大家不用等你了。』
香有意把那一夜后来的事略去不说,而直接从第二天说起。我想问,但不能问。
【重平】
『听说你每天下午都来看我啊?』
【香】
『嗯……』
她的目光好像在有意躲避我,接下来是预料之内的话锋一转。
【香】
『那个,我去找他了。』
【重平】
『先生怎么说?』
【香】
『不,我是说准备去找,现在还没去。总觉得去之前必须见你一面,不然就下不了决心……』
我大约明白了香的意思,她的脸上充满期待,而我也即将回应这期待。
【重平】
『快去吧,要表现得温柔一点。』
我慢慢地说。
【香】
『明白了。』
说完后,香并没有立刻起身,她仍然像刚才那样看着我,瞳孔里映出了坐在病床上的我的影子。我们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可是看上去都失落得要哭。
【香】
『……对不起。』
又沉默了一会,她用极其真诚的神色道了声歉,然后站起身来,期间头却一直低着,好让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拼命捏着手指,但她还是这样走掉了。

时间一晃到了傍晚,这回是音提着书包来了。
【音】
『哥哥,你醒了!』
音瞪圆了眼睛在门口望着我叫道。
【重平】
『啊,啊,醒了。』
临床的病友下午就出门去了,没有看到这一幕真是万幸。
【音】
『爸爸妈妈一会就到,这下他们该高兴了,这几天总是愁眉苦脸的。』
【重平】
『那就好……』
【音】
『不过,哥哥,那个姐姐今天又来了吧?』
一向乖巧可爱的音,这句话的声音却有不同的感觉。脸上那略带厌恶的表情,更让我心头一惊。
【重平】
『…………』
【音】
『她不是个好人。』
【重平】
『…………』
看来音这回绝对是认真的了。
【音】
『把哥哥害成这样的人,能算是好人吗?』
【重平】
『我的事,不需要你管啦。』
【音】
『不瞒你说,刚才我坐电车来的时候就看到她了。正倚在别人的肩上,一脸幸福呢……哥哥你听到这了还不生气吗?』
我不想再听音说这些了。
【重平】
『最后问下,她倚着的那个人,是不是上次我和你在电影院里碰到的剧本作者……』
【音】
『嗯,就是他!原来哥哥都知道啊?』
【重平】
『……所以才说,不需要你管。爸妈快来了吧?我们都高兴点,嗯?』
音咬着嘴唇叹了口气。
【音】
『……好吧,哥哥爱怎样怎样就是了。』

不多久,父亲和母亲一起进来时,我和音已经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自然地聊着平常的话题了。
【音】
『哥哥醒了,你们看!』
父母却没有太吃惊。
【父亲】
『今天下午医生已经打电话告诉我们了。』
【母亲】
『……以后再这样可不行啊?』
我的母亲就是这样,在短暂的互相对视之后,她开始唠叨起来,不断地指责我为什么没注意身体啊,为什么这样胡来啊等等,一说就是半个多小时,直到开饭时间到了,临床的病友和另一个看上去是他情侣或者妻子的人结伴回来,母亲才终于停住。
其实我心里并不讨厌,甚至是有点喜欢母亲吐出的声音。即使再多说一些,我也完全能在心里面笑着听下去。
【父亲】
『……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嘛,你这次少说一点。』
父亲见母亲又有要开口的意思,急忙在旁边劝到。母亲将头别过,视线经过我的瞬间,含在眼中的眼泪不能抑制地滑了下来。她急忙掏出手巾擦干,那样子是不想让我们看到。
【母亲】
『……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了,不如先在家里修养一两天再上学去,你说呢?』
【重平】
『……嗯,我该吃饭了吧。』
我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对话。

这一天的事就算是完结了。
这一直以来的事,似乎也就算是完结了。
而我的心里,会感到轻松吗?
出院,回家,本打算只待一天,但实际上一直待到星期日,一种懒惰的惯性让我做不到很快地恢复原先的生活。在经历了这些事后,我又恨不得生活就是现在这样,每天睡醒,读本闲书,再起来看看院子里几棵树的叶子悠然地飘落。
如果那张废社通知书递到我的面前时我只是听之任之,一切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吧。
当下个星期一到来,我带着前一天最后修改完的剧本来到活动室的时候,所有的感觉都回到了从前。凑在一起商量剧情,背诵台词,排练演出,无不可以用“似曾相识”来形容
从某种方面说,我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我和社团里的大家,在经历了许多悲欢离合后,重新回到了一年前忙碌并充实的日子里……大半个月后,就连我那恍惚不稳的心,也慢慢地适应了这个谎言。
这便是我们的“日常”,也是我们本该有的样子。

【香】
『我已经把要用的东西都拿来了,澄空校服现在穿基本还算合身,你看怎么样?』
香拍着我的肩膀把箱子从地下搬到桌上,只装了一套衣服的箱子自然很轻。
作为我的朋友,香自从进入社团以来就不断帮上大忙,不仅是优秀的演员,更有其他方面的才能。多亏了她,原本很不乐观的事情才能如此顺利。
【重平】
『好啊,希纹他们呢?』
【香】
『他们都回去了。』
【重平】
『也是……说起来今天又是星期一啊。』
星期一的下午,我们要去教授电影欣赏课的远江老师的办公室报到,而远江老师的另一个身份,就是眼前这位名叫音羽香的女孩子的男友。
【香】
『那我们也走,东西先搁在这里明天再试也不迟,对吧?』
我点点头,香先走一步离开活动室,我照例留在后面锁门。钥匙插进门锁,正要转动时又不知不觉地停下了。
【香】
『喂,又在发什么呆呢,快点啊。』
走廊里的香终于因等不及而催促起来。
【重平】
『……不好意思,马上就来。』
手指用力,随着咔嚓声,门锁上了,我收起钥匙跑到香那边。
【香】
『你又怎么啦?』
【重平】
『总觉得有种……不太对的预感,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和我一起走在路上,香若无其事地笑了。
【香】
『这话可听你说不止一遍了哦?到底什么也没发生嘛。』
【重平】
『哈,也对。』
也许这种从不灵验的预感,只是我对这种平淡而又满足的生活的怀疑所致吧。
【香】
『你呀,就是习惯整天心事重重的,这样对健康可不好呢。』
香一边笑着揶揄我,一边将视线转向上方那一望无际的淡蓝色天空。

翌日,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的电影课课堂上,音羽香仍旧坐在我旁边,悠然自得地抄着笔记。
经历了种种事情,又渡过了相对平静的一段时间,现在我和香的关系,已经微妙得难以描述了。
在她的影响下,我也抄起了笔记,两个人的笔记本在下课时又翻过了几页。香的笔记本快用完了,她把手指放在中缝上,比了比前后厚度的差别。我注意到分界的时间,正是那次我们第一次敞开心扉交谈的那天。
【香】
『又要买本新的了。』
她说又,想必这已经不是第一本了。
【重平】
『…………』
我什么也没说,脸上却隐隐地显出一点伤感之色。
【香】
『还在惦记着昨天的“预感”呢?』
【重平】
『……不是。』
【香】
『那到底怎么了啊?』
【重平】
『……猛然想起些以前的事。』
【香】
『……咱们还是多想想以后的事吧。』
【重平】
『比如……结课之后的事?从此我们就见不着了吧。』
我这一问,让香不禁一愣,原来脸上那自然的笑容也消失了。
【香】
『你忘了?我不还是你社团里的人嘛。』
【重平】
『可能以前忘了告诉你,那个社团很可能就要被废了,在演完这出剧之后……如果演出效果不很好的话。』
【香】
『……哎,真的假的?』
【重平】
『当然是真的。』
叹气,但叹气也无法吐出胸中的郁闷。
【香】
『那我就努力演好啦。』
香蛮有信心地说道。
【香】
『那,以后就能常常见面了?』
【重平】
『如果这样说的话,那的确是……』
难道香也在考虑着会不会与我分别的事吗?
当然香什么也没说。

下午的某废弃教室一下之间变成了颇为热闹的世界。
三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生围着一个同样穿高中制服的男生,口中念着年轻浪漫的台词,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看到了,一定会忍不住瞪大眼睛。
看起来好像也确实太戏剧化了,可是演员们都演得很起劲。原本幼稚的台词就如同施加了魔力一般。
【香】
『‘……总有一天,眼前的别离会成为永远的别离,可在那之前又为什么一定要做好准备呢?我们准备的,应该是迎接快乐的事才对啊?……’』
香在台上动情地念着。
这些话明明出自我自己的手笔,然而我听了后,竟也差点流下眼泪来。
能做到这样子应该就没问题了吧,至少无论结局如何,我心里是不会再后悔了。
到了排练该结束时,香半开玩笑地对我说:
【香】
『那么,趁着还能站得起来,就先到此为止吧。』
如同昨天那般,除了我和香之外的人都先后离开了。
【重平】
『今天咱们还要去老师那里啊。』
【香】
『又来了,这不是当然的吗,或者说你的课代表当烦了?』
我摇头否认,心里装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最终话:结局

推开办公室的门,远江老师的身影在我的印象中已然与这个办公室融为了一体。他像往常一样将手中本子放下,开口对我们说:
【远江】
『明天我就要举行期末考试了,比预期的提前了几周。不过没办法,因为马上就要走了。』
这样的话是我始料未及的,可我又并没有太吃惊,反而觉得,这才应是事情真正的结局。
【重平】
『您要……走了?』
【远江】
『是啊,就要到其他的学校去,不在这里教学了。』
老师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数秒后便转向香,可是香没说话,只是看着老师。
【远江】
『这样,重平君你可以走了,我想和香单独待一会……』
【重平】
『……好的。』
为了使老师没有疑虑,我马上答道,接着转身走出门去。临走前,我把门轻轻带上。
这时我才想到,这个调动的计划可能在很早以前就有了。说不定还是在我和老师初见面之前。
回到家里,还未坐稳便接到了新打来的电话,来电的对象显示一栏里是“音羽香”。
香没有手机,这样说来,她就是用她家里的电话打来的了。我接起电话,那边却是沉默。
【重平】
『喂,香……是你吗?』
【香】
『……是。』
我听到的是有气无力的声音。
【重平】
『你还好吧?』
【香】
『……明天考完试在门外面等我,行吗?』
香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因为不用回答,任谁都能听出来,现在的她很不好。何况与她说话的人是我。
【重平】
『没问题。』
对于她的请求,我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香】
『那就好,我先挂了。』
【重平】
『嗯。』
【香】
『…………』
【重平】
『…………』
对着听筒沉默了片刻,我才听到那边传来电话挂上的咔嚓声。
此时此刻,我本应有很多感想,然而真实情况却是脑中接近一片空白,只留有些不清楚的影子在意识的深处闪来闪去。
我可能是累了吧。早早的睡下,居然很快入眠。

次日,风和日丽,是入秋以来难得的好天气。按照约定,考试结束后,我站在门口等香。等了许久,才看见她逆着离开的人流向这边走来。
她的脸色说不上太差,如果是香的话,过了一夜的确也该平静下来了。剩下的些微惆怅是留在心里的,而没必要表现在脸上。
【重平】
『找我什么事?』
【香】
『有件事想叫你一起去……是老师的意思。』
【重平】
『去做什么?』
【香】
『去扫墓。』
我听见“扫墓”这几个字,心头不免一颤。下面的话脱口而出。
【重平】
『……谁的?』
【香】
『你不认识,但说起来也算是你我的前辈了。怎么样,去不去?不去我就不强留你了,全凭你自愿。』
【重平】
『去,当然去,既然先生开口了,干什么都要去的。』
香的脸上浮现出自然的微笑。
【香】
『你还这么听他的啊?』
【重平】
『他就在下面等着吧?』
【香】
『现在还没来吧,等会他们会打招呼的。』
我先是点了点头,马上又疑惑的转向香。
【重平】
『你说……他们?』
【香】
『是呢,还有一个人,而且是你认识的,至少是见过面。』
【重平】
『啊?那是……』
【香】
『……你马上就知道了。』
香的表情告诉我她已懒得再回答我的问题。她转向一边,将身体轻松地靠在走廊里的栏杆上,微微抬起头。她的视线像是停在了我们一直以来一起上课的教室的门牌上。
我没有说什么,而是也和她一样,转过脸来注目着那个门牌。
明亮的阳光照在金属的门牌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在光芒较为黯淡的地方,平滑如镜的金属表面映出了我们两人略显寂寞的影子。
【香】
『…………』
【重平】
『…………』
走廊远处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我侧身一望,见到了来者的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

【???】
『那天,真是对不起了。』
她站在我身前,向我鞠躬道歉,长发沿着身体两侧飘洒下来。毫无疑问,这就是曾经在医院里见到的,精神失常的那个女孩子。
【成实】
『我叫三木成实,请多指教。小香把今天的事情跟您说了吗?』
我想起香还在旁边,用余光暗中扫去,发现她正在听我们谈话。
【重平】
『说了,嗯,我和你们同去。』
眼前女孩子的端庄娴雅和那天见到的判若两人,这种大小姐的气派我还从真正未见识过,不能不有些紧张。
【成实】
『您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吧,没关系,到车里我们慢慢讲,远江老师已经在下面等了。』
【香】
『那就走吧。』
香直起身子,第一个走在前面,我与成实紧随在后。来到楼底,我们一眼就认出了停在楼梯口的车子,里面坐的正是远江老师本人。
【成实】
『都上来吧。』
随着成实一声招呼,我和香都上了车,香自己坐在副驾驶位子上,而我和成实两人坐在车的后面。花已经买好,此刻正搁在座椅后面的车厢里。白色,红色,黄色的花扎成一束,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品种,用看上去很高级的包装纸精心包好。
关上车门,车子启动,沿着小路驶出学校大门,驶向我不熟悉的方向。
【成实】
『感谢您能陪我们去,家兄在那边一定会高兴的。』
过分客气的辞令使我越加不自在,她称对方为家兄,引起了我的注意。
【成实】
『老师说,明明哥哥是他曾经最得意的学生,离开之前,不去一趟就太不合适了。至于为什么叫您去,我也不怎么清楚。如果扰乱了您的安排,还望原谅……』
【重平】
『不会的,反正我也没事,去见见学长也是应该的。』
如此说来,她的哥哥很可能便是远江老师曾经的学生,香的前男友三木耕作了。但他还有个妹妹的事却从未听人说过。
就在这时,在前面开车的远江老师开口了。
【远江】
『重平君晕车吗?』
【重平】
『不,一点也不。』
虽然如此,老师还是把车窗打开了。
【远江】
『这种好天气,不打开车窗没道理啊。』
他出声地自言自语着。
走了一段时间后,我的心情逐渐安稳下来,正要转向外面看风景时,成实忽然对我说:
【成实】
『刚才看了您很久,怪不得老师一直称赞您的才华呢。哥哥知道是个这样可靠的后辈,应该可以放心了。』
我的脸红了。
【成实】
『那么,以后也要麻烦您了。』
【重平】
『嗯?』
【远江】
『我不在这里的时候,你们三个都互相照顾着些,没问题吧?』
【重平】
『……好的。』
我当然不能拒绝,只能答应。香什么也没说,也许前一天的下午这些事情就已经交代好了。
于是车继续向前开,看来墓地离学校很远。

与我猜测的一样,墓地在郊外的某个地方。进去之后,一排排白色大理石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多到一眼望不到边。
我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心中回响起沉重的叹息。
四个人又步行了不短的距离,才到达了我们要找的墓碑。此墓碑位于目的中的显要位置,在我们来之前,墓碑上已经被不知什么人摆上了许多的鲜花。
墓碑上“名导演三木耕作”的字迹十分耀眼。
老师,香,成实小姐分别在墓碑前弯腰致意,并说了长长的话。从大家庄严肃穆的脸色中就可以明白,此刻他们心中怀着怎样真诚的哀悼。轮到我时,我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好简单的向这位已去世的前辈自我介绍一番,然后说了些平常的祝福之语。
献过鲜花之后,大家又站了一会,便准备离开了。在墓地的大门口,我经过短暂的犹豫,最终下定决心向老师开口。
【重平】
『那个……不好意思,我能自己留下吗?还要看一位朋友。』
老师皱了下眉头。
【远江】
『那我们一起去好了。』
【重平】
『不,这次我想一个人去。请您先带她们回去吧。』
也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坚决之色,老师不再坚持了。
【远江】
『……那你去吧。不过这里离市区很远,你想回去很不方便啊。』
【重平】
『没关系的。』
我低声对大家说再见,一个人走离了队伍。
从墓地的办事处查到了那个名字,根据办事员的指点,绕了很远的路,最终在墓地的边缘处看到了那个低矮的离群墓碑。
这个墓自从建后很可能就从没有人再来过,上下都蒙上了薄薄的尘土。渐渐变得像墓主人一样孤独憔悴。
我干脆用手抹去了墓碑表面的尘土,流山翼晴的名字更加清楚地显现出来。
【重平】
『对不起,来得仓促,都没有带花来。』
我边说边想象着她对我这句话可能的反应。
墓碑当然不会回答,而我也不需要回答。
【重平】
『你的信还是没有烧掉呢,真是对不起……不过,我想不烧也好,就留给我,当作我们的信物怎么样?』
我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颤抖了,并没有觉得多么悲伤想要流泪,眼泪却自然地流了下来。
我摘下眼镜,擦去眼泪,重新戴上眼镜,面前的依然是那座墓碑,在原地矗立着。
【重平】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很显然,墓碑永远也不会回答。
默默的流泪变成了出声的哭泣,眼前墓碑上的文字再一次变得模糊。

在一片恍惚不定中,幻觉一般的脚步声从背后接近又消失。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本以为身后实际上什么也不会有,但我却看到了一个人影。
【香】
『…………』
她大概正准备转身回去,却由于被我发现,一动也不能动地站在了原地。
【香】
『……对不起,因为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真对不起……』
香不停地道歉,我却用手势制止了她,擦干眼泪,拼命笑着对她说:
【重平】
『谢谢,真的。』
【香】
『啊?』
【重平】
『不是因为担心我才走了这么远的路跟来的吗?当然要谢谢你了。』
说实话,当我得知身后的人是香时,反倒松了一口气。
岂止是松了口气,甚至可以说,正是香此时的出现,使我看到了身后的光亮。那是中午的阳光,明媚地洒在视线可及的任何地方。
【香】
『……你没事吧?』
【重平】
『能先让我一个人待一下吗?让我和她最后告别,我们就一起回去。』
【香】
『……好。』
香顺从地离开了,这里又只剩下我和那座墓碑。
【重平】
『那么,我先走了,以后会来看你的。』
墓碑最终只能是无声地立着。

告别墓园之后,我和香乘上了回去的计程车。
【重平】
『老师和成实小姐呢?』
【香】
『他们提前回去了。』
【重平】
『哦,那我们去哪里呢?』
【香】
『当然是回学校了,下午还有社团的例会呢,你忘了吗?』
我确实忘了,经香提醒才记起来,立刻点了点头。
【香】
『命令你打起精神来,正式的排练今天才刚刚开始,还有一星期的苦要吃呢。』
我知道香是在故作开朗,可我还是因此而感到振奋。

该不变的总归会不变。
该向前的也总归会向前。
向前的是时间,而不变的是时间前行的方向。

忙碌而又充实的最后一个星期转眼就过去。
在演出的那一天上午,我,道元,凌三个人走出临时用作准备室的小道具室时,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道元从京都回来,已经知道了翼晴离去的事实。他没有想到和我有关,而我也从未告诉他我知道的那些事。这些成了我心中永远珍藏的秘密。
【凌】
『我们的社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喜欢沉默了啊。』
凌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位我熟悉的面孔。
【成实】
『这次可算找到你们了。』
学妹看到前面的成实小姐,脸上满是吃惊。
【凌】
『怎……怎么您会来这里?』
【成实】
『不要说什么“您”啦,我现在不过是个普通的社团社长而已呀。』
【凌】
『可是……』
成实小姐微微皱起双眉。
【成实】
『别这么大声啊,让别人听见不太好吧。』
学妹本来还要说什么,此时也只好咬住嘴唇,于是成实小姐又转向了我。
【成实】
『小香还在里面吗?』
【重平】
『嗯。』
【成实】
『说过鼓励她的话了吗?』
【重平】
『刚才和大家一起进去……』
成实小姐轻轻摇了摇头。
【成实】
『还不够呢,请您再进去陪陪她吧。』
【重平】
『是吗?』
【成实】
『如果您能理解小香的心情,您一定也会这么想吧。』
成实小姐肯定地说。
【重平】
『不过……我总陪在她身边,不太好吧?毕竟我们又不是……』
这句话我说的很小声,成实小姐听后温柔地笑了。
【成实】
『可现在能陪她的,不是您还能是谁呢?』
我转脸看了看凌,又转脸看了看道元,他们都对我点头。
老师离开以后,香的身边需要有个人时,不是我还能是谁呢?其实这个问题根本就不需要问别人才对啊。

几秒钟后,我又一次推开了那扇门,香第一个回过头来。麻寻,希纹和美奈裳随后也回头看到了我,接着有意地离开香的身边,让我走过去。
【香】
『你怎么又回来了?』
【重平】
『来看看你,紧张吗?』
【香】
『第一次上台,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吧……怎么样,我看上去还好么?』
换上高中制服的香越发可爱了,连声音都带上了那时的青春气息。
【重平】
『好得很,就这样子,即使演砸了也会有人鼓掌的。』
不知是化妆道具的作用还是香确实害羞了,她的脸看上去格外的红。
【香】
『……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尽管是责怪的语气,但香却像往常那样微微地笑了。

我一直留到最后,直到属于我们的演出开始,我才和他们一起离开准备室。而且是先将他们送到后台,我自己才回去大堂,那时候的大堂已经满是人了,我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一个空着的位置,然而两边坐的,都是不认识的人。
算了,不管这么多了,而且现在恐怕也没有时间再调换了,因为随着响亮的报幕声消散,前方舞台的巨幕便开始缓缓地向两边展开了。
怀着满满的期待看向幕布拉开的地方,我见到了第一个出场的人物——正是香本人,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展现出动人的身姿。
忽然发现,此时正是几个月来我感到最幸福的时刻。
真希望能将它定格,将它珍藏,将它永远地留在身边。


尾声——少女的祈祷

又过了一个月……

美奈裳的手术做得非常成功,尽管完全治愈已经没有希望,但是生命还能延续到一年左右。说实话,我开始时根本不知道她身患这样严重的病,后来知道时,正是手术刚刚结束。希纹整日守在病房外面。那次我是和香两个人去的,希纹说,美奈裳的手术危险性很大,她自己也想到了不好的结果,所以才希望在之前能过一段为梦想而努力的日子,这样即使离去也不会后悔了。我们两人听后都不觉哽咽了。
又过了些日子,希纹忽然打来电话,说美奈裳基本恢复,可以出院了,他明天要招待我们去海边赏落叶。
赏落叶想必是美奈裳的意思吧,不过倒也很合适希纹这种爱好风雅的人。
此时的香和我已经是形影不离的好友了。我第一个通知她,她立刻答应同去。最后我们一起通知到了其余的人。到了第二天,所有的人,希纹,美奈裳,我,香,道元,凌,麻寻,甚至成实小姐都来了,有的自己开车,有的乘着电车或骑着自行车,陆陆续续到了芦鹿岛约好的地方。大家打过招呼后,便在希纹的带领下走进了星恋之丘附近的矮山里。
枝头的残叶已所剩无几了,地上却是高高低低地铺着一层金黄色,构成了别样的图画。大家找了个不错的地方,将带来的桌布铺在地上,接着围绕桌布席地而坐,并将带来的点心都摆了出来,边吃,边聊,边看向不时悠悠坠下的几片树叶。
记不清是谁忽然谈起了将来的打算,有的人低头,有的人抬头,有的人看向其他的人,大家脸上各自有了不同的表情。
【凌】
『我还是继续这样吧,不过学生会真的很忙,而且我也有些烦了,不如找时候退出吧?』
说完,她把视线转向她旁边的麻寻,麻寻咽下口中的食物,微微抬起头。
【麻寻】
『我嘛……已经在罗萨克找到工作了,准备先干一干试试,再慢慢实现和朋友的约定。』
众人自然一致称好,麻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是笑容忽然间又被完全地收了起来。
【麻寻】
『多问一句……重平君能允许我退社吗?』
我未及回答,道元也开口了。
【道元】
『我也想要去更新的地方闯一闯,也允许我退社吧?』
【凌】
『现在不要说这个啦,你们不觉得扫兴吗?』
【道元】
『可是正好说到了,所以就顺便说出来了啊,怎么能怪我们呢?』
凌瞪了道元一眼,道元只当作没看见。
【重平】
『没关系啊,有心里话说出来不是挺好吗?你们想要退社当然可以退了,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生活,我凭什么要拦着你们呢?』
我一说完,所有人都看向我,然后成实小姐点了点头。
【成实】
『能这么想真是很难得啊,至少以前的我……做不到呢。』
这一场对话就算告一段落了,我,希纹,美奈裳,香和成实小姐都没说,不过没说也不代表心里就没有打算。
大家下面又聊起了轻松的话题,最近的趣闻,电影,展会,以及生活中发生的好玩的事,直到下午,希纹说应该回去休息了,大家才散场。

成实小姐要开车送我、香和凌回去,但被我们拒绝了。
凌大概是不好意思,一个人乘着来时的电车回去了,而我和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希望多在一起走走了。
毕竟是来了一个风光秀美的地方。
等到成实小姐的车驶远之后,我和香的步子也同时慢下来。
【香】
『昨天我收到老师写来的信了。』
香平静地对我说。
【重平】
『终于啊,一个月来一封,如果对普通朋友还可以,对恋人来说,的确也太慢了点。』
继续无言地走了一会,香又说话了。
【香】
『你也不问信里写的什么吗?』
【重平】
『你不是说这些都属于你的私事吗?』
【香】
『那是以前不熟的时候啊。』
【重平】
『哦。』
【香】
『……开始问我是不是还好,说最近天气变化小心着凉……后来却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就可以和他分手再找个真正适合自己的人,他也不会有什么想法的……你说呢?』
香的目光有点游移,似乎在故意避开我的眼睛。
【重平】
『你问我?』
【香】
『……嗯!』
最后的那个“嗯”好像是下定决心般,听上去格外的坚决。
【重平】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应该你自己决定啊?』
香一瞬间停住了。
【香】
『……怎么能说和你没关系呢?』
我微微侧身,想要看看香正面的脸,但她却有意不让我看,把脸自然的转到一边。
从她的侧脸上,我捕捉到了淡淡的可爱红晕。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重平】
『那个……让我想想……行吗?』
【香】
『嗯。』
这才发现,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沙滩上,脚下踩着细沙,面前便是大海。海风吹过,细细的浪挟着闪光舞动起来。
如果将这场景画在一副图中,又将会呈现出怎样的浪漫呢?
但在此时此刻,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想这样的问题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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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3-26 13:38:17 | 显示全部楼层
竹子的这篇同人我看过了。
一开始他发给我的没有最后一段,是个不完整的剧本。让我感觉他的结尾有点暧昧……
现在加上了最后一段,就觉得完整了。至少主角有了希望,而不是仅仅和香作为一个普通的朋友关系而存在。这样就像是个比较经典的GE了。
当然,竹子的文笔我一直都是很佩服的。结局完善了之后,整个作品也就近乎完美了。希望能够与大家共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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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3-28 12:32:24 | 显示全部楼层
嗯...竹子无意中帮助我完成了一个想法,就是香的同人文。

应该说现实生活中我还是很喜欢香这样的女孩的,可惜遇不到,遇到了也是别人的

如此,我的想写个香的文的心思也就放下了,我自问不能比竹子这个写得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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