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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黄栌苦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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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MO1同人低调连载中,纯属游戏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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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16 09:33:30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学创作有时候真的可以陶冶性情,还可以打发无聊时间,真是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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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5 09:53:11 | 显示全部楼层
雅兴啊雅兴……忙于考试的我还是等考完了再喝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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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7 14:12:55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70000字了,估计还有至少40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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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3-18 19:21: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话:三角恋情

看到中间,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说的就是我自己。
音有点诧异的转向我,老师的目光也微微侧向我这边。
【重平】
『我很好……』
不敢多说,再说就真的哭出声了,我急忙找出纸巾去擦干眼泪。
【音】
『哥哥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之所以变成这样,就是因为又看到了那种笑脸。
我察觉到了暗藏在欢乐背后的悲剧。
到了最后部分,我说了声“要去洗手间”,就暂时离开了放映室。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我看出,我的眼睛已红得不轻。
现在出来,一方面是为了不让他们再看到我这副样子,一方面也是在躲避。我相信,以先生的手笔,最后一定会出现转机的,到了那时我再回去看也不迟。这样想着,我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凉水哗的洒在脸上,立刻觉得清醒了不少。
这只是在看电影呢,我对自己说。
可是都知道只是看电影,又为什么会哭呢?我之前貌似从未因为看电影而哭过吧。而这次哭了,唯一的解释是,我把电影里讲的当成真实的故事了,或者不是我当成真实的故事,而是那分明就是真实的故事。
待了一会,确定心情彻底平静下来后,我才起身回去。大概由于休息不足,精神上又很疲惫,在路上头便开始疼起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回去的同时,正好迎上向这边走来的人流。原来电影已经结束,从大家的脸色猜想,他们的大多数也被影片所感染了。没有嘈杂的议论声,大家全都默默无语。
【重平】
『…………』
本想叫一声音的名字,但是我似乎也被这场面震撼到了,没敢出声。
大略地找了会,并没有发现他们,也许音和先生还在那里面等我。我快步的从人群一边的空隙里穿过,回到放映室。现在放映室内的灯已全部打开,亮光照遍了整个放映室,在一排排无人的座位中,处在角落里的两个人变得格外显眼,正是音和先生。
音似乎低着头,而先生正在对她说着什么。
我走过去时,音竟然没有发现我。

【音】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让凛死呢?』
我听见她这样问先生,看来她已知道先生就是编剧之一了。
我没有再向前,而是在一段距离外停住了脚步。
【远江】
『……那是因为凛得了重病,其实我也不想她死。』
先生解释道。
【音】
『得了重病不是也有很多治好的吗?为什么凛就一定治不好呢?』
【远江】
『这个……』
先生无言以对了。
说实话,这个问题也把我给打击到了。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感觉胸中的什么就要涌上来。拼命咬着牙压制着这股冲动,却有种即将站不住的预感。等到这感觉大约平息的时候,可能只过了短短的一瞬,但在我的记忆中,那是称得上漫长的一段。
【重平】
『……音,我回来了。』
音抬起头,看到了我,随即在无声中低着头站起身。
我们同远江先生道了别,便迈着缓慢的步子离开了放映室。到门口时悄悄回头一看,先生还坐在那个地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手巾,摘下眼镜的眼镜放在左手里,右手拿着手巾擦起眼睛来。
【重平】
『…………』
【音】
『…………』
大概是怕被先生注意到,我用力的拉了拉音的手,她很明白地迈动脚步,和我来到了放映室的外面。

回到家里,时间仍然不算晚,刚刚九点钟,而且这还是我和音在外面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点一点挪着走的结果。进了门,两人一先一后将外套挂在衣架上,音无精打采地说道:
【音】
『哈……睡觉去吧?』
【重平】
『我想想……』
既想睡觉又不想睡觉,因为既怕睁着眼睛面对黑夜,又怕躺在床上睡不着。
【重平】
『问个问题……嗯,行吗?』
【音】
『哥哥也学会吞吞吐吐的?』
【重平】
『能不能……陪我睡?』
音的脸色刷地变了,瞪大眼睛看着我,我知道她误会了。
【重平】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是指我们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我睁开眼能看到你就行了。』
【音】
『…………』
音犹豫了,似乎有可能会答应。就在这时,从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母亲】
『你们在那里说什么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音】
『妈,哥哥让我和他……』
我吓了一跳,急忙捂住音的嘴,然后对门外喊了句“没事”。
待会上楼时,我再次对音提出这个要求。音没有说话,却在到达二楼时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
【音】
『哥哥是不是怕一个人睡啊?』
我不由自主地怔了下。
【重平】
『嗯……你说对了。』
我叹着气承认了,音不说话,身子却微微一侧,意思是让我上去。
【音】
『难道是看过电影,心里难受的缘故?不过,哥哥以前从没这样过啊。』
【重平】
『…………』
【音】
『……喂喂。』
【重平】
『……不知什么时候就变了。』
音听后眨了眨眼睛。
【音】
『嗯,说的也是,那好吧。』
【重平】
『答应了?』
【音】
『其实……其实,我也想在黑夜里睁开眼就能看见哥哥。』

兄妹睡在一个房间里,这在小时候是很寻常的事,但是放到现在,确实有点不太普通。不知是不习惯的缘故,还是真有心事的缘故,换好衣服关灯之后,我们各自躺在自己的被窝里,却都辗转难眠。
【音】
『……哥哥你说,凛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不知道夜已经深到什么程度了,我的耳畔突然响起音的声音。
【重平】
『怎么又想起这个问题了?睡觉吧。』
【音】
『其实凛病得不轻,死去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吧。只是我开始问起大叔时,他的表情好像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难道得了病就理所当然要死吗?这个我怎么也不明白。』
我沉默了,自知这个问题连远江先生都能难倒,自己更无从得知答案,更何况,我也没有资格去回答这个问题。
【音】
『哥哥?』
【重平】
『求求你,别再问这个了。』
我的语调听上去几乎要变成哭声了。
【音】
『……对不起。』
音安静下来了,可我的心却静不下来。
我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音现在的心灵太过于纯真了,因此,是多么地易碎。如果仅仅一部电影就会让她变成这样,那么假设有天,音也像凛那样躺在病床上,不断遭受着病痛和孤独的折磨时,面对越来越渺茫的希望,她还会有那样的笑容吗……甚至有天,音像她一样,身边没有了任何的依靠,独自一人住在狭小肮脏的房间里,当穿着破烂的牛仔裤,倚在墙角,带着疲惫和绝望想到明天的时候,又会怎么样呢?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安逐渐加深了。
【重平】
『音,你睡了吗?』
【音】
『没有。』
很干脆的回答。
【重平】
『哥哥再求你一件事行吗?』
【音】
『什么事?』
【重平】
『将来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是怎样的状况,你都不要在生和死之间犹豫,一定要拼命活下去……好不好?』
音没有立刻回答,但我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当音终于开口的时候,沉静的语调让我相信她的疑惑全部消除了。
【音】
『好……我答应哥哥。』
【重平】
『一定?』
【音】
『要不要拉勾?』
我暗暗地笑了,轻轻地“嗯”了一声,便伸出手去,正好触到另一边音伸过来的小手。两根手指勾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重说誓言,因为此时的心意却不需要用语言即可传达。
再次流下几滴眼泪后,我平静地睡着了。

两只手一直没有松开,而是整夜都勾在一起。
天亮之后,我睁开眼睛,慢慢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身在哪里,接着是从没有过的踏实之感,真希望能持续到永远。
【音】
『哥哥,你醒啦?』
【重平】
『嗯。』
勾在一起的手这才松开,之后的片刻是沉默的时间,两个人都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音】
『又在想什么呢?』
【重平】
『想想下面去做什么。』
【音】
『要起床吗?』
【重平】
『现在,早了点吧。』
我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下意识地坐了起来。
【音】
『等等我!』
我慢悠悠地开始换衣服,等音也换好衣服,我们便一同下了楼。两个人的脚步踩在楼梯上时发出了不曾听过的声响。到了客厅看表才知道现在只是六点半,由于是休息日,父母都还没醒。
【重平】
『我就说起来早了。』
【音】
『那要再回去睡吗?』
【重平】
『当然也不能再回去睡了。』

也不知是谁说了句出去走走,我们就真的出去了,开门关门很轻,而到了门外之后,才发现外面和家里一样静,和音在一起还能体会到这样的安静,我反而有点不太习惯。
【音】
『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就是在这里玩捉迷藏的。』
音的脸上又拾回了昨夜失落的笑脸。
【重平】
『我想想……嗯,那时候我们常出来玩的。』
我再次环顾四周,时至今日,道旁的树木都已不再是原来茁壮的模样,变得异乎寻常的苍老。而墙壁也变得有些污浊,甚至于脚下的路砖都有几处破碎的痕迹,和翻新过的部分路面和栏杆相比,显示出有些扎眼的不和谐感。
【音】
『我那时还喜欢笑话哥哥呢,因为和哥哥一样大的同学都不怎么理哥哥,哥哥只好和我玩。』
我很自然地感觉到不好意思。
她忽然转向我,调皮地说道:
【音】
『说起来,哥哥大我几岁,却总被我欺负呢。』
说完,她就拉起我的手,向更前方走去。只过了一夜,音便恢复成为那个活泼元气的少女,但在她回头的瞬间,眼神里又现出了更加坚强的光芒。
【重平】
『…………再向前走走吧。』
我本想说“该回去了”,可等到说出口时,又成了相反的话。
【音】
『嗯,好啊。』
音回答得很干脆。
旧的回忆与新的所见交织在一起,在心中孕育出微妙的冲动,我忽然有种错觉——这是我几年以来第一次回家。
走着走着,音的脚步忽然慢下来,拉着我的手也轻轻松开了。
【音】
『就到这里吧,不再去远处了。』
音抬起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初升太阳的阳光直射在她的脸上,照出了一片亮色。

上午我和音在家玩了整整一上午,说不清楚都玩了些什么,但是过得十分充实。而午饭我们全家在一起吃火锅,边吃边说笑,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充满了欢乐。
吃完午饭,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席子上,闭上眼睛准备睡下。在意识滑向朦胧的过程中,不知何故,又想起了那边的“家”。
那边和这边,有着多么强烈的对比!悲伤与欢快,哭泣与笑容,阴暗与光亮,团聚与孤独……然而,然而,然而什么呢?我究竟要说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了。
睡醒时,天色都有些暗了。
【音】
『哥哥睡够了?』
我来到楼下客厅时,正在看电视的音随口问了句。
【重平】
『爸爸妈妈呢?』
【音】
『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饭呢,爸爸刚刚有事出去了。』
【重平】
『嗯,明白啦。』
我迟疑了下,但仅靠迟疑最终不可能改变已经做好的决定,就比如现在。
厨房里,母亲仍在准备,而且动作比我记忆中要仔细的多,看样子准备好去花费不少精力与时间来做些别致的晚饭菜品了。
【重平】
『妈……』
【母亲】
『嗯?』
【重平】
『我想,我该回去了。』
母亲先是一愣,接着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母亲】
『只住一天吗?』
【重平】
『是的……请原谅,但还有些事要做。』
【母亲】
『看你说的,以后还能回来嘛……不过就在这里吃完晚饭吧。』
【重平】
『……好。』
说完,我转身离开厨房,回到客厅,短短的路上却想起了很多事。随意地在音旁边的位置在坐下,音转头瞥了我眼。
【音】
『哥哥怎么要走?再陪人家玩一天多好。』
【重平】
『…………』
【音】
『哈哈,说着玩的,哥哥要走我怎么可能拦得住。不过回去后会想音吧?』
【重平】
『这不是当然的吗?』
【音】
『不错,不错。』
音爽朗的笑脸再次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

沐浴着温和的晚风,我踩上了告别一天的楼梯。
说有事要办倒也不算假话,不过最真实的理由恐怕不是这个。掏出钥匙,打开门,家中一切如故,就连那张被泪水沾湿的稿纸和那本摊开的书,都还依原样躺在写字台上,我甚至怀疑回去的那段经历是场梦。
我想,我如果仍在父母和音身边待下去,过上几天平静的日子,可能就会慢慢忘掉了那些不愉快,而恢复到无忧无虑的时代里去。
但是,我不愿意忘掉。
在椅子上坐下,将摔坏的台灯摆到一边,便拾起笔,沉吟片刻后试着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这次出奇的顺利,接着是第二行,第三行,第一页……到了深夜,我翻翻今天晚上写过的部分,发现居然有十多页,立刻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
连时间都懒得再看,马上就是洗漱,睡觉。与想象中不同,这一夜睡的还算踏实,尽管好像做了梦,不过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并没有留下多少未尽的忧伤,反而有种新的日子就要开始的感觉。
穿好衣服,习惯性地站在窗户前向外面瞭望下,便回到写字台前,细细地阅读起昨天写好的部分。读完后的不经意间发现小说仍然是摊开的。我是边读小说边对照着改写的,而三百多页的小说此时已翻过了二十多页。
一切好像又都在名为“正常”的轨道上行驶下去了。

下部

一. 三角恋爱续

星期一下午,我带着自己写好的三十页剧本来到了社团活动室。一进门,等在活动室里的希纹就迎上来。我扫了眼活动室,发现这次是希纹,美奈裳,麻寻三个人在。
【希纹】
『身体没问题了吗?』
【重平】
『嗯,没问题了,这是部分剧本,你们先看看行不行。』
我开门见山地说。
他们似乎有点吃惊,不过表情很快就缓和下来。希纹,美奈裳,麻寻各自拿了一份,仔细阅读起来。我有点紧张地瞧着他们的脸色。其中希纹读得最快,当麻寻和美奈裳还都在二分之一左右的时候,他已读完了剧本,并抬起头来。
【希纹】
『我看还可以,只是稍微有些别扭,不过说不清在哪,我想没问题。』
【重平】
『即使有问题,怕也来不及重写了。』
这时美奈裳也读完了剧本。
【美奈裳】
『感觉到别扭,恐怕是四个角色变成三个的缘故吧。』
我点点头,接着转向麻寻。
【重平】
『麻寻说说看?』
麻寻已经看完了,却没有立刻发话,而是低头沉思起什么,于是我特别问了她。
【麻寻】
『啊,这个,和以前见过的剧本风格完全不同,所以,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希纹见我犹豫不决的样子,马上站起来发话:
【希纹】
『我看就用这个吧,时间确实耽误不起了。如果今天还不开始排演的话就来不及了。』
美奈裳和麻寻对于来得及来不及其实没什么概念,但是希纹说话很少这样坚决,因此她们也稍微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重平】
『那么……诸位就先试着排演吧。』
大家都道一声“了解”后就各自散去。毕竟排演的开头是背台词,并不需在这个窄小的地方进行,好的环境可以提高记忆力更是没错的。
等他们都走后,我掏出了记录凌学妹的私人电话号码的那张纸。
拨完号码,过了好一会才有人接,我推想她刚才可能在开会。
【凌】
『重平吧?有事快说。』
【重平】
『现在一切正常,能不能跟他们说说,让我们用下舞台以便练习呢?』
【凌】
『我看看吧,不过有两个大的戏剧社总把舞台占着,我们有点悬。』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学妹说话这样缺乏底气。
【重平】
『没事,就这样。』
【凌】
『那好,再见。』
挂上电话,我总算有了种放松的感觉。
实际上这三十页的剧本,是我熬夜才写出来的。只是说熬夜也不恰当,因为即使不特意去熬夜,我在写完计划的页数前也是睡不着的。
况且,持续的忙碌也能……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吓了我一跳。
【麻寻】
『对不起,我有东西忘在这里了。』
麻寻边说边提起椅子上的包,并将它挎在肩上。
【麻寻】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啦。』
她临走前,无意的对我笑了下。
【重平】
『对了,如果没事的话,我陪你一起去练习吧。』
我忽然对麻寻说。
【麻寻】
『哎……哎?』
【重平】
『刚开始背台词,觉得很难对不对?』
【麻寻】
『也不算很难吧。』
【重平】
『那么,你估计多久可以背完这些?』
【麻寻】
『大约……两三个星期?』
我马上觉得事情不妙。
【重平】
『那就真的晚了啊。』
【麻寻】
『那,那可怎么办?』
麻寻也有点慌了,我反而得先劝她冷静下来。
【重平】
『不用急,我来教你背台词好了,背书我还是有一套的……如果你同意我们就走。』
【麻寻】
『那就拜托了……不过,去哪里啊?』
总之不是在这里,我皱着眉头想了下。
【重平】
『去公园怎样。』
【麻寻】
『公园?』
【重平】
『你定个地方也行,挑自己喜欢去的。』
【麻寻】
『那……那就公园吧。』
目的地就这么定下了。不多时,我和麻寻便到达公园,并走进了它的主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场莫名其妙的出行。然而,当闲步在金色的树叶间,心情意外的获得平静时,又觉得这场出行实在是十分值得的,即使当初并没有这样的期望。
本来只是想让麻寻能在这里放松下心情以便于记忆而已,不过真的来了却连自己都陶醉了。偶然吹过的风带下几片树叶,在半空中回旋飞舞,构出唯美且浪漫的图景。
可惜这不是在约会,况且陪在身边的也不是她。
突然间又感到有点无力。
【重平】
『就在这里好了。』
我见前面有供游客休息的石凳,就顺势对麻寻说道。
麻寻在石凳上坐下,我仍然站着。她有点不解地望着我。
【重平】
『你先背,我到附近走走,不会远啦,有问题叫我声就行。』
我这样说,便这样做了,之后随意的在附近绕着弯。其实之所以忽然提出要陪麻寻背台词,恐怕还是潜意识里害怕自己一个人独处的缘故。但现在又有种很奇怪的感受——独自一个人不舒服,多个人在一起也不舒服,不知怎么样才能把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快给消除。
过了半个小时,我回到麻寻那边,看着她把剧本捧在眼前,纹丝不动坐着的模样,与其说在读,不如说在发呆。究竟是否打断她,我稍微犹豫了下,没想到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她却抢先一步察觉到了我。
【麻寻】
『对不起,下面一定不再这样了。』
【重平】
『背了多少?』
【麻寻】
『从这到这……』
【重平】
『只有三行?』
【麻寻】
『……嗯。』
【重平】
『走神了么?』
麻寻一脸惭愧地点了下头,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重平】
『不过说起来这也不是你的问题,走神本来就是正常的。』
【麻寻】
『不知为什么,这些台词看起来一点感觉也没有。』
这句话正好打中我的要害。
麻寻见我脸色阴沉下去,立刻保证道:
【麻寻】
『……我一定会努力的。』
我咬了咬嘴唇,差点就叹口气。
【重平】
『不用了,先休息会吧。还有,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我边说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麻寻】
『嗯。』
麻寻将剧本搁在一边,将脸转向我。
【重平】
『之前读过剧本吗?』
【麻寻】
『是的……之前也读过。』
我再次想起了那个名字。
【重平】
『是那位雄介君写的吗?』
【麻寻】
『你怎么知道?』
【重平】
『猜的。』
【麻寻】
『……猜的真准。那部剧本,说起来,就是为了我才写的。』
自从那天之后,麻寻出乎意料地变坦诚了。现在说出这样的话,倒已不觉有什么别扭。
【重平】
『这么说来的话,你一心学习演戏,就是为了有天能演出那部剧本。』
【麻寻】
『对。』
麻寻回答“对”时的声音更像是在回答自己,我默然了。
她似乎看出了什么,像是为了配合我似的,又将铺在身旁的剧本拿起并捧在身前。
【麻寻】
『现在应该继续了吧?』
【重平】
『嗯,正好我也要想想……』
随口支了一句,想起身再去转会,可身子和意识却一起懒的动,于是最后我仍然坐在石凳上。不知怎么地竟然抬起头望向天空,高高的天空上,几片云彩似乎从那天起就从没移动过。
我不觉望出了神,竟忘了时间的流逝。
………………
…………
……
某时刻,我轻轻睁开眼睛,恍惚中听见了从旁边传来的麻寻的声音。
【麻寻】
『呼……还是不行啊,你说怎么办才好?』
猛然意识到麻寻在对我说话,我赶忙转向她,却把她吓了一跳。
【重平】
『什么不行?』
【麻寻】
『才背下了六行,照这个速度……』

“……怕是两个月都有点够呛。”我差点说出口,幸好还是咽下去了。
没准麻寻所做的两三个星期的估计,正是依据她背“有感觉的剧本”的经历来说的。这真是伤脑筋,然而在怎么想也是无奈之事。

【重平】
『……也好吧,总之坚持下去,总比放弃来得好。』
安慰麻寻的同时我也安慰了自己。
眼看天将转暗,我不禁对越来越短的白昼失望起来。

这次回去,麻寻没有和我同路,而是像上次一样,告别后便跨上她的半旧橙色自行车,迅速地离去。到了一个人时,本来让我着急的剧本进度以及排演进度等事,忽然就如白天时薄薄的残余暑气那样,被傍晚的风全部吹散了。虽然我人仍然在公园中,但心里却感觉自己到了另一个地方。
一对对情侣样的年轻人从我身边快速走过,我如同没有看到般毫无反应,反而步伐渐慢,过不多久甚至停住了。在愈加浓重的暮色下,月亮在已经空了的公园上空慢慢地现出了身影——第一眼看上去,接近完全的圆形。

回到家后,我将自己前几天已写好的那三十多页剧本又仔细地阅了遍,忽然产生了全部撕掉的冲动。强忍着放下剧本,我感到自己就快被持续加重的疲惫压垮了。
当晚没有再写剧本,无论看到什么,都有种莫名其妙的厌恶感。我只好很早就睡下了,可躺在床上,似乎什么也不想,又似乎什么都想着,昏昏沉沉的合上眼睛,又不知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
这样过了纠结的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经是七点半钟了。
我仍像往常那样慢悠悠的穿衣,照镜子,洗漱,在经过门时,无意中瞧了眼日历,这才惊呼不对。
上电影欣赏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从时间上来看,再不出门这课就肯定要耽误了。我怔了一下,还是穿好衣服,急忙跑下楼准备上课去。虽说为了上这节课就没法吃早饭,而且选修课也不是非去不可,但是在我心里,还是很不愿意错过它。
上课成了放松精神的途径,平时的社团活动反倒成了压力,也真够讽刺的,可事实就是这样。
骑着车子一路飞奔,终于在上课前赶到教室。我看到远江老师正在向教室里走去,腋下夹着厚厚的备课夹,估计今天又是讲课的时候了。
大概听到了我急促的脚步声,他停下并转过身来。
【远江】
『哟,重平吗?下课去我办公室一趟。』
就这短短的一句话,他好像对着我微微笑了下,接着他就让开通道,意思是让我先进去。我鞠了一躬,便经过他身前走进教室。
这次刚进门就看到了音羽香,还是坐在老地方,并且正向这边看过来。我以不易察觉的微小幅度对她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到她身边的位置,像往常那样自然地坐下。
【香】
『……这次又来了?我刚刚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香脸上挂着的依然是那样的微笑。
【重平】
『嗯……不来又怎么办?』
我边大口呼吸边含糊不清地答应道。
刚说完这句话,远江老师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他在门口站了几秒,似乎在清点人数,清点过后,大步迈上讲台,宣布上课。
【香】
『这么快就开始了啊。』
香又展开了那本笔记本,并熟练地翻到了新的一页。
【远江】
『今天来讲的是灵感的运用……』
先生的语调依然高亢,我依然似懂非懂地听着,香依然不时地点头,并飞快地转动手腕,留下一行行清秀的字迹。
经历着似曾相识的场景,心情慢慢放松下来,我开始觉得,也许这才是属于一个普通人的“日常”。就此闭上眼睛,便尽可以在一片平和中享受秋日上午温柔的阳光了。
………………
…………
……
【香】
『……一上课就睡觉啊,干嘛不在家里待着呢?』
耳边响起香的声音时,我便知道已经下课了。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睛,香果然如我想象中那样倚在椅子的靠背上,双手重叠垫在后面。此时的她仿佛完全忘记了上次的事。
【重平】
『在家里睡不着。』
我胡乱说着。
【香】
『来了这里就睡得着了啊,你果然是个怪人。』
香的指责一旦配合她那平静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就不是讨厌而是轻松。
【重平】
『……确实很怪。』
【香】
『自己也承认了?』
【重平】
『这个难道是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事吗?』
香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并对我投来赞许的眼光。

就在我们互相看着对方,进行某种无言的交流时,我的背后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远江】
『对不起,打扰你们聊天了。』
我和香听到这声音,不约而同地放下刚才随便的姿势,端端正正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直,甚至有站起来的意思。但在我们站起来前,远江老师已然在我的身边坐下了。
【远江】
『上次课你没来,事后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老师显然是对香说话,我老老实实地在一旁听着。
【香】
『抱,抱歉,因为这几天事情比较多……』
香跟远江老师说话时,有点反常的口齿不清。
【远江】
『好,我知道了,下次不能这样了。』
【香】
『嗯,一定……』
【远江】
『那么,今天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没问题吧?』
香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后,老师突然又转向我。
【远江】
『重平君,让你下课来我办公室的事还没忘吧?就和香一起好了。』
我被问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糊里糊涂地答道:
【重平】
『啊,好,我会的。』
【远江】
『……嗯。』
他看来是得到了所有想要的回答,此刻带着满意的表情回去了。
【重平】
『那个……』
问后没有立刻得到回答,我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香——她好象在沉思着什么,一时竟然没注意到我的目光正集中在她身上。
【香】
『嗯?刚才你叫我?』
【重平】
『不……没什么。』
香摇摇头,接着转回正前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我明白这是要我暂时不要再和她说话的意思。我尽量不出声地吐出一口气。没过一会,上课铃再度响起,香又摊开她的笔记本,开始奋战了。
但是我能看出,她的眼神已在不知不觉间暗淡了许多。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过,老师刚离开教室,我和香就同时刷的站起来。
【香】
『…………』
【重平】
『…………』
【香】
『不要发呆啦,你在外面,你不走我怎么出去呀。』
从语调里我便知道香并没有真的着急,虽说如此,我还是尽量快速的来到过道上,再回过头看着香从容地走出来。和我一起走着的香已经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了,不管她的心里是什么状态,这副样子总是挂在脸上。
这样久了反倒会给人种错觉:认为她把所有的事都看得很淡,什么都不会挂在心上。
至于实际上是否如此,作为与香并无特殊关系的人,我也就不得而知了。

【远江】
『哦,你们来了。』
我们走进办公室时,老师正在翻阅某个薄薄的小本子,看到我们来了,他立刻将本子搁下。
【远江】
『到我这边来,我有事要对你们说。』
先生反常地提出如此的要求,我和香两个人走到他的大写字台前。
【远江】
『不用紧张,其实这次叫你们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下,我准备再找位课代表,一共两个人,就是你们两个了,怎么样?』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急忙转向香,却发现她也正转向我。
【重平】
『…………』
【香】
『…………』
我似乎在问香“这是怎么回事?”,香又似乎在回答我“你说呢?”。
这样一问一答,相当于根本没问。
【远江】
『怎么,决定不了吗?那我替你们决定好了……这事就这样定了。』
先生的话像是早就预谋好的,说得格外坚决。
香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闪了下。
【远江】
『这样的话,这是教室的钥匙,本来就有两把,现在这把给你了,拿去吧。』
远江先生刚要打开抽屉,又马上停住了,改为从口袋里将钥匙掏出来放在桌上。香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我,我不知她究竟是同意还是反对,只好将钥匙先拿过来装好。
先生点了点头。
【远江】
『这样,我和音羽还有话要说,你先回去吧,不过今天下午五点钟时请记得再来一趟。』
我应命而去,离开办公室不久,即听到吱呀——喀嚓的声音,回头一望,先生办公室的门已经被关上了。
【重平】
『………………』
还是快上课去吧,再不去就迟到了,那可是必修啊——我提醒自己道,然后着意地加快了离去的脚步。
我就这样机械地向前方走着,走着,似乎自己正身在梦中。
………………
可是,万事总有个可是,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自己家里的写字台前,面对着展开的剧本发呆了。
选修课宁可不吃饭也要去,必修课却一而再再而三逃掉,我也觉得自己越来越是个怪人了。想到这里,我无意识地一低头,目光又遇上了从昨晚开始就卡住的剧本。
我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时面对着这一切,真想抱起头痛哭一场,然而真说要哭,却还哭不出来。眼角悄悄地挂上了眼泪,但很快会干,留下的依然是莫名的难过。
自从那天那夜之后,我着实说不清楚,自己的内心究竟脆弱了多少。

下午五点钟时,我拖着无力的身子,一天中第二次推开了那扇门。
【重平】
『我来了。』
办公室里面还是只有远江先生一人,正背对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我甚至怀疑旁边的那个办公桌是否真的有主人。
【远江】
『唔,很准时啊,明天就要布置作业了,题目是“对《七人之侍》剧本的思考”,你看怎么样?』
【重平】
『您在问我吗?』
【远江】
『当然了,这就是课代表的工作之一啊。』
我已经是课代表了,我想起了这个事实。
先生见我犹豫,脸上似乎掠过一丝不悦。
【重平】
『啊……没问题,这样很好。』
我赶忙顺着先生的意思说下去。
【远江】
『那么……课代表本应该早交,但是你上次课也没来吧?那电影之前看过没?』
经先生一提醒,我的额头微微渗出汗来,表情就已经做了很好的回答。谁知先生并不生气,依然保持着之前的温和脸色。
【远江】
『看来需要补课,这个很重要的,之后几节课都要围绕着这个来讲。』
【重平】
『…………』
我沉默的同时,先生的眼睛忽然亮起来。
【远江】
『这样好了……今天晚上八点左右,你去社团活动大楼,就是你社团活动室所在的那座楼的三楼,找到门旁标着CUM研的那个房间,如果里面亮着灯就进去,那是个电影方面的同好会,我想《七人之侍》的录像不会没有吧。』
他见我还有些迟疑,又补充了句:
【远江】
『你只要说是远江老师让你去补课看电影就行了。』
【重平】
『是。』
我边答应,边急忙在心中记下八点,三楼等必要的信息。同时也在预想着那时的经历。
【远江】
『好,这件事就这样……』
【重平】
『那么,我先走了。』
我正要鞠躬告辞,先生突然叫住了我:
【远江】
『对了,还有件事想告诉你,你还是休息休息吧,剧本这东西,如果勉强自己去写是行不通的,诗人不是说过吗,“真正的艺术来自于必然”。』
说完,先生脸上现出开玩笑时常有的那种笑容。
我的脸马上就微微发热了。
【重平】
『您……您看过了?』
先生没有回答,而是把一个薄薄的本子在我眼前晃了下,正是上午的那本,原来那就是我的剧本。
【远江】
『什么也不要问了,你可以走了,记住不要误了时间。』
【重平】
『……是。』
临走时,先生还是那样笑着,可在我走出门的霎那,我的余光却瞥见先生缓缓地低下了头。他的神色,好像失去了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第二话:约会

夜晚的社团活动楼是个连每天都来的我也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打眼从外面看去,活像电影里常出现的闹鬼的废弃建筑,除了静还是静。而更令人惊奇的是,当我来到大楼底下时,果然发现三楼某个房间里的灯正亮着,里面渗出幽幽的白光。
到了三楼,找到那个房间,不出所料,正是CUM研的活动室。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敲响了门,并在最后一次响声发出时迅速地抽回了手。室内传来的脚步声我听得一清二楚,脑中不禁猜测,到底来的会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我按照先生的话告诉他来意,他会同意吗?
即将见到陌生人而产生的紧张感,令我觉得从脚步声响起到它在门前停下都成了段不短的时间。
吐出一口气,尽量站直身子。门打开的霎那,我刚要说“对不起,打扰了”,但这句话在将要说出的同时又被我咽了下去。
站在我对面的人居然是香。
大概我们都没意识到会有这种相遇,因此互相愣在原地,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对方。最终还是香先开了口:
【香】
『不好意思,现在这里不是随便来的地方,请先到别处去吧。』
她说完便露出抱歉的神色,正要关门时,我伸手拦住了她。
【重平】
『等下,听我把话说完……』
【香】
『嗯,你说吧。』
【重平】
『其实,是远江老师让我来这里补课看电影的。』
香有些困惑,但仍认真地看着我。
【香】
『真的?』
【重平】
『绝对是真的,不信你现在就可以问他,你应该有他的电话号码吧。』
香怔住了,转身看了看表,目光立刻微微地垂了下去,似乎有点失落。
【重平】
『怎么了?』
【香】
『没事,那你进来吧。』
【重平】
『不用问了?』
【香】
『……不,不用了。』
我进屋后,香转身关上了门。
【重平】
『话说回来,怎么是你在这里,进来前我还紧张了好一会。』
【香】
『……你要看哪部电影?』
香似乎完全不愿理会我的问题。
见我沉默着,香又开口了。
【香】
『是“七人之侍”对吧?』
【重平】
『……是,是的。』
【香】
『就是你逃课去见我时放的那部分吧?』
【重平】
『是……』
香的语调有点令人担忧,里面仿佛隐藏着不明的惆怅。
【重平】
『……这个,是不是有些不方便呢?』
我小心地试着问她。
【香】
『没有,当然没有了。』
香笑得很勉强。她在放胶片的柜子底下站了会,接着回过头来看了看我,然而什么也没说就马上又回过头去,我感到莫名其妙,而后便看到香奋力的从柜子的第三格上小心取下一部胶片,上面的灰尘厚到无法形容。

将外面的灯关上,香带我走进放映室——很狭窄的小房间,正前方就是巨大的电影屏幕,和房间很不相称又很相称。我看着她用熟练而内行的手法操作起放映机,不一会,随着放映机哗啦啦的声音,荧幕上出现了画面,刚好能接上一星期前结束的地方。
我开始慢慢地放松下来,香却大功告成般地在我旁边吐出一口气。
【香】
『好了,你是想自己看,还是想我陪你看?』
这个问题问得我茫然不知所措。
我没说话,香就一直在原地站着。我看着她,她看着萤幕,反倒像是她看电影而我在陪着。
电影屏幕在不断变化着,白色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香的脸上,照出了她的表情。这表情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我却找不出一个词可以形容。
【香】
『……到此为止吧。』
她忽然走上前去,打开灯,关掉放映机,房间内骤然亮起来,紧跟着就是绝对的安静,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重平】
『…………』
【香】
『……这个看法,岂不是把好片子都白白浪费掉了。』
香生气了。这是我不知第几次看到她生气的样子,可是每一次都能使我的心微微发颤。可以单纯理解为害怕,但似乎还有着更复杂的心情。
【重平】
『……对不起。』
我低下头道其歉来。
【香】
『我再问一次,为什么你要来?』
我站起来,直视她的眼睛,那里面射出锐利的目光。
【重平】
『……真的是,老师叫我来补课的。』
香的目光软了下去。
【香】
『……看来也不能怪你。被叫去补课,到了目的地却莫名其妙地遇到了认识的人,还又看上去些怪怪的,怎么可能有心情看电影呢……我说的没错吧。』
【重平】
『嗯……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问题我也很想问你。』
【香】
『哪个?』
【重平】
『你为什么要来。』
为了不至于误会,我马上补充道:
【重平】
『没什么,不想回答就可以不用回答了,我没别的意思……』
【香】
『我知道,其实这个问题不管换了谁都会想问吧?不过,现在还不能说。』
她停了停,转向出口的方向。她用眼神招呼我离开这里。我照办了。
锁好门后,我和香向着活动室大楼的出口走去。
【香】
『真对不起……实际上这话应该我来说,我会找个时间好好陪你看完下部的,今晚心情太差,结果也让你不高兴了吧。』
【重平】
『没事的,真的,真没事。』
为了消除她的疑虑,我赶忙回答道。
【香】
『……那就好,其实这和你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
【重平】
『明白了,不过下次最好改成白天,要不然搞得跟我们在幽会一样。』
【香】
『哈哈哈……』
隔了这么多天,我终于再次听见香的笑声了,笑声中焕发着轻松。
【香】
『呐,明天见到先生怎么说?』
【重平】
『就说“一切正常”吧。』
【香】
『那么,说定了呀。』
【重平】
『你说,如果心里压上了很多秘密,就会总感觉很累吧。』
【香】
『你是在说我吗?』
【重平】
『……其实我也是。』
【香】
『真要说起来,累倒是算不上,就是有时候会感觉很寂寞,嗯?』
尽管没有明确表示出来,可香的目光却在要求着我的赞同。
【重平】
『是的。』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我们来到了大楼的出口,同行的路即将终结。
【香】
『好,我得走了。今晚说的这些话,我们两个人知道就可以了。』
【重平】
『那么,明天见。』
【香】
『……明天见。』
话音未落,香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已没入了黑暗。

然而,第二天上课时却没能见到香,她的位置又空了。
上课时我如往常一样迷糊,可迷糊归迷糊,香不在身边,睡觉也是睡不着的,我无奈之下便伏在桌子上,把头深深埋起来,准备靠这样挨过两节课。讲台上先生的声音如同从梦中传来,我的意识随着这声音飘到了熟悉的光景里,完全忘记自己正身在何处。
直到下课铃响起,我才猛然惊醒。
抬头望去,讲台上没有人,远江先生已经离开了。
我低着头,无精打采地走出教室。
【??】
『……重平君!』
惊慌之余猛地抬头一看,才发现面前就是先生,原来他在走廊上等我。
【重平】
『我正要去您办公室……』
先生摇摇头,转身向着走廊深处走去,并示意我跟在他后面。最终我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了某个像是废弃的教室的门口,可以确定的是,这地方平常绝不会有人来。
我因此感到这次谈话有些不同寻常。
【远江】
『……昨天晚上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果然,老师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重平】
『…………』
【远江】
『重平君,听我的话,这次不是小事,你应该说实话。』
【重平】
『…………』
【远江】
『不相信我吗?』
先生的眼睛里充满了严肃,我望了望,周围的确一个人也没有,不由得心里没了底,然而嘴唇仍然紧紧的合在一起。
先生见我到底没说什么,向着旁边叹了口气。
【远江】
『看来还是我的不是,我什么也没告诉你,就想让你告诉我全部,真不公平,对不对?』
【重平】
『……不,不是的,只是……我答应她不说的。』
【远江】
『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没事了,我先走了。』
【重平】
『可是老师……』
我鼓起勇气叫住先生。
【远江】
『嗯?』
【重平】
『你早知道昨晚香会在那里的吧。』
先生微微的笑了,就像普通的长辈面对晚辈那样。
【远江】
『当然知道,不然怎么会让你去呢?』
说完,先生又要转身离开,我竟本能地再次叫住了他。
【远江】
『不好意思,我还要赶着备课呢。』
【重平】
『对不起,不过老师知道现在香在哪吗?』
【远江】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香去哪是她自己的事。』
【重平】
『那昨晚……?』
【远江】
『昨晚也是她自己要去那里的,好了,就这样,再见。』
先生走得很急,在我回复“再见”之前就离开了。

我终于感觉到,某些事已经开始了。就如同一架巨大的齿轮,正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逐渐加速地运转着。

下午例会的时候,我打开门,发现希纹早就在里面了。
【重平】
『今天来得真早啊,又超过我了。』
【希纹】
『……嗯。』
我察觉到有些不对。
【重平】
『美奈裳呢?没和你一起来吗?』
【希纹】
『她很快就能到吧,我想是这样的。今天有点事,所以没和她一起。』
【重平】
『又成了我们两个人在等他们了。』
希纹低头看了看手表。
【希纹】
『不如出去等吧,外面天气多好,今年秋天似乎没怎么下雨嘛。』
对于这种邀请我自然同意。
外面天气果然很好,但我已经对这些越来越迟钝了,即使勉强去感受,也只能产生出“温暖”之类的表面感觉。
我和希纹围着中庭的树绕圈散步。说起来,上次和希纹这样两个人在外闲逛,已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希纹不时地抬头或者转头向旁边看一看。
【希纹】
『开学已经两个星期多了。』
【重平】
『……哦。』
我嘴上这么回答,心里却想:真的只过了两个星期吗?
我记忆里像是过了很久,至少不止两个星期。总觉得之间发生了很多的,数不清的事,不过仔细一算,才发现很容易就清楚的数了出来,也就是说,“只过了两个星期”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实。
【希纹】
『这棵树的叶子还没落去一半呢。』
听他这样一说,我也才注意到这点。
这就是那棵底下发生了多少故事的树,去年的这个时候,是我、希纹、重平、凌,今年春天的时候,凌的身影渐渐消失,换成了翼晴,而到了现在,则除了我,希纹之外,其余的人全都换了。
人世间的变化总是那样的突然,等到觉察的时候,一切都已经陌生。
【重平】
『最近的事来得太多,我都糊涂了。』
【希纹】
『或者和树叶一样,其实一直在变化,慢慢地长大,又慢慢地衰老,只不过我们只能看到凋零的瞬间,才会感到突然?』
希纹的诗人灵魂每在季节交替时就会自然的苏醒,正说着,一片叶子又落下去了。我的视线顺着飞出去的叶子移去,第二次见到了那个面对飞来的树叶,用手轻轻挡住脸的少女。
【美奈裳】
『你们关系这么好呀。我应该晚点来,让你们再聊会。』
【希纹】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可是在等你呢。』
【美奈裳】
『可是你从不跟我说这样知心的话,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变得很沉默的。』
【希纹】
『……还真是,不过,跟你根本不需要说这些吧。』
【美奈裳】
『呵呵,那倒也是。』
美奈裳说着便笑了起来。目睹着他们的幸福,我却在一旁悄悄的叹了口气。
【重平】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我自己在这里再等等麻寻。』
【美奈裳】
『大家一起等多好。』
【希纹】
『重平君想一个人等自有他的理由,我们还是回去吧。』
【重平】
『嗯。』
美奈裳看看我,接着微微地对希纹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进了活动室大楼。我怀着难以说清的心情目送他们离开。正当我把视线重新转回前方时,电话蓦地响了。


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某个手机的号码,我并不认识。我有种奇妙的预感,没有立即接通,而是先走到了大楼后面无人的地方。
【重平】
『喂?』
【???】
『喂,重平君吧,我是远江丰继。』
【重平】
『是老师吗?您好。』
老师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很厉害。
【远江】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我被这句话给吓住了。
【重平】
『老师怎么了?』
【远江】
『刚才我跟她见了一面,终于知道,有些事上我还是太急了。』
【重平】
『…………』
【远江】
『现在没别的事吧?』
【重平】
『还有社团的例会。』
我实话实说。
【远江】
『例会上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重平】
『那倒没有。』
【远江】
『好,你是社长没错吧?跟他们说例会取消了,我要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些事要对你说。』
【重平】
『啊?可是老师……』
【远江】
『……回见。』
大概不愿我多说什么,先生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我的预感在这种时候竟然灵验了,先生从没这么急过。
在这种时候,我怎敢违背先生的命令,马上快速的跑进大楼里的活动室。
【希纹】
『怎么慌成这个样子?』
【重平】
『我有点急事要办,今天下午例会取消,你通知他们吧。』
【希纹】
『……好的,不过,没什么大事吧。』
【重平】
『……应该没事,再见了。』
【希纹】
『…………』
我尽量不回头看,而是径直向先生办公室所在的那座楼赶去。

哗啦一声推开虚掩的门,先生仍旧坐在老地方,不算大的办公室里仍旧只有他一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几盆植物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仿佛也在屏息等待着接下来的事情。
【重平】
『我来了,老师有什么事?』
【远江】
『先把门关上。』
我愣了下,照做了,然后又走回刚才站的地方。
【远江】
『很好,先放松下。』
【重平】
『您刚才不是说有很急的事吗?』
我看着先生平和的脸色,起了疑心。也许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心理作用使然,才让我觉得先生也很着急的?也就是说,真正急的是我。
【远江】
『那是怕你不来才这样说的,其实不急,但很要紧……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我只好先找了个椅子坐下,先生依然一副镇静的样子。
【远江】
『让我先想想,这话该从何说起呢?对了,我先问你,昨晚香怎么样?』
我本能地迟疑了一会,终于回答道:
【重平】
『……实话说,不太好。』
先生没说话,继续看着我的眼睛,我承受不住那种目光。
【重平】
『……不,应该说,很不好。』
先生闻言,缓缓闭上了眼睛。
【远江】
『也许在她眼里,我已经是个罪人了吧。』
【重平】
『……罪人?』
尽管知道此时自己不应该开口,但是听到这个词时,仍忍不住跟着重复了一遍。
【远江】
『……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先生蓦地睁开眼睛,将桌上的一张纸条指了指,我走过去,带着疑惑捏住纸条的一角,凑到眼前。
纸条上写着清秀的字体:“不知你近来都怎么想,很想听听你的真心话,今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见,有很多话要说,请一定要来。”
这笔迹总感觉很熟悉。
【远江】
『看出是谁写的了吗?』
【重平】
『是……香?』
我说出口的名字,让我隐隐想到了什么。
【远江】
『没错,你过来下。』
接着,先生打开某个锁上的抽屉,并拉出来给我看。抽屉里全是这样的纸条,散落在抽屉里的各个地方。
【远江】
『能看明白吧?』
【重平】
『这……』
【远江】
『都是约会用的纸条……大概那孩子觉得这种旧式的做法比较浪漫,才会写这些的吧。』
【重平】
『可是,为什么会在您这里……』
我尽量压住心底不断响起的声音,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远江】
『你还不明白吗?』
【重平】
『……不明白。』
【远江】
『好啦,不要再骗自己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重平】
『…………』
先生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远江】
『……那我直说好了,其实这些纸条就是写给我的。』
某种猜想被证实后,我心中一阵抽动,

【远江】
『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些给你看吗?』
我僵硬的摇了摇头。
【远江】
『你手上拿着的,就是昨天香夹在论文里的。』
这么说来,先生昨天下午不仅知道香会在那里,而且还知道,香在那里是为了等自己。既然如此,让我去那里补课,恐怕只是个谎言。
【远江】
『我很差劲是不是,明知道那孩子等我等得多么辛苦。』
我没有回答,准确地说是不愿意回答,毕竟这是别人的事……可是这么做了,又不能避免地产生负罪感。我还清楚地记着昨晚香对我说的那些话。她肯一次又一次地原谅我,可我 到了该为她说话的时候,却在保持沉默。
我是不是也很差劲呢?
然而,我应该做什么?起来指责先生吗?如果指责先生,又指责他什么呢?
到了这个地步,我无法做到不心虚。毕竟,我曾经也,而且现在正在做同样的事。
【远江】
『……也许男女是不一样的,我们感觉无所谓的小事,在她们眼里就是彻底的背叛。世上恐怕再没有比背叛更能让她们伤心的了。』
面对泄了气的我,先生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也想叹气,我甚至都想哭,然而我的脸却越发僵硬了。
【远江】
『你累了,先回去坐下。』
我默默的回到刚才的椅子上坐下,却低着头,没有再去看先生的脸。
【远江】
『现在和她关系不错的只有你了吧,我已经不可能了,所以只有你可以安慰她了。』
【重平】
『可是……』
我拼命把涌上来的话吞了下去。
先生的眼睛里忽然又闪出了一星光芒。
【远江】
『说出来吧,我听着。』
先生投来的是绝对信任的目光。
【重平】
『那么,我就说了……』
正要说时,先生打断我的话。
【远江】
『你是想说,如果我昨晚去了,不就没事了,对不对?』
这回我诚实地点头,先生再次叹了口气。
【远江】
『可是感情终究也没办法去把握吧,如果真的能够把握,那这个世界也就太无聊了。可能我只是害怕见到她才不去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楚。但我不去,她怕会 一直等下去吧,在那种地方独自等上一夜……当然不行。』
【重平】
『所以您就让我去了。』
【远江】
『嗯。』
说完这些,先生没有再接下去说什么别的话,而是点上了一根香烟。打火机发出的咔嚓声,十分鲜明地印在我的意识里。

【远江】
『我也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真对不住,这次又得麻烦你了,过会去趟医院吧,在住院部门口等她。』
望着先生逐渐黯淡下去的神色,我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重平】
『我什么时候去好?』
【远江】
『下午四五点钟,她出来的时候。』
【重平】
『嗯。』
【远江】
『现在还有时间,你如果不忙的话,听我讲讲故事怎么样?』
【重平】
『嗯。』
【远江】
『真的想听吗?』
【重平】
『是真的。』
【远江】
『好,那就开始吧……』
先生望了眼窗外,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接着便讲起这段故事。

据先生说,他在香上高中时就已经认识她了,那个时候,香还是他一个得意门生的女朋友。而这位得意门生的名字,就是那天在电影制作名单里出现的“三木耕作”。高中时期的 女孩子都是可爱活泼的,至少在年长的人眼里如是,香也不例外。先生与三木常常在一起,因此香也常常跟着他们,有时候是讨论电影方面的话题,有时候只是单纯的聊天,彼此 间就这样变得越来越熟悉。
那个时候的先生,自然没想过和香会有什么关系,即使有,也不过是普通的好感罢了。
然而,后来因为某件事,香和三木分手了,甚至转学去了别处。至于三木,又有了另外的恋人——和他更为般配,但是再没有在先生面前出现,于是先生身边就少了一个人。
事情好像就此结束了,其实却没有。不久,三木因为车祸而去世,先生身边从此就一个人也没有了。那些日子里,据先生自己说,是很沉闷的,但我知道用沉闷来形容还是太轻了 ,从先生追忆时的表情可以看出,那阵子他心里有多么寂寞。
后来某天,先生却意外的又见到了香,那时的香已经是他的学生了。她也是寂寞的,身边同样没有一个人。
接下来的故事就简单了:香喜欢上了先生,因为只有先生了解她,而先生,也对香产生了感情,因为只有与香在一起时,他才能忘掉很多事情而感到轻松。虽然一方是三十多岁, 一方只有二十岁,而且一方是老师,另一方是学生,但恋情依旧像剪不断的流水般持续着,一过就是两年。他们常常瞒着所有人,暗中见面约会,后来先生干脆让香当他的课代表 ,这样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多了,而不会给别人看出任何问题。
最初的时候总是快乐的,后来才慢慢出现麻烦。
毕竟有这样那样的差别存在着,终于有一天,先生发现他们两人的恋情不过是互相依赖而已。如果他和香再维持现在的关系,最终不但不能在一起,而且对双方都是有害的,尤其 是对香本人。于是他便强迫自己疏远香。这在香看来,的确是不能接受的。毕竟香不是老师,无论年龄,性格,处境,都差得太多了,更何况还有性别上的根本不同。因此在先生 的决意之下,两人的关系渐渐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却又不能彻底地断开,而是被一条残破的纽带继续连接着,在双方的心里都传递着越来越重的疼痛。

我安静地听完这些,当先生不再说话时,我才发觉时间已过了很久。
【远江】
『怎么样,你该走了吧。』
先生的意思,我快要明白了。
【重平】
『必须是我吗?如果我不去呢?』
【远江】
『如果你不去,我也没办法了,你自己考虑清楚就行。』
【重平】
『……我了解了。』
我站起来同先生告别,先生头一次什么也不做,只是目送着我走出门去。

毕竟只是初秋,下午三点钟还完全没有要天黑的感觉。早来一个小时,起初我在心里不停地演练着与香见面后要说的话,但很快又发现这只是徒劳,就改成随意在医院里逛逛,顺便看看住院又出院的病人。近距离地感受一下生死,也能让心情更加冷静下来。
岂知逛到六点钟,逛得累了,还没有见香出来,我才着急了。莫非她今天走得早所以错过了?我想到这里,不由得怀着一分担忧下意识地回望住院部大楼的出口,可巧的是,正好在这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一场虚惊过后,我反而感到安心。从容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香】
『你又来了,是他叫你来的吧?』
【重平】
『不是。』
【香】
『我不信。』
【重平】
『的确不是,是老师把事情都告诉我后,我自己要来的。』
香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诧异。
【重平】
『不过我确实有些话想说,现在方便吗?』
她用有些发红的眼睛盯着我,不知她是熬夜还是哭过。
【香】
『行,你快说吧。』
【重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吧,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谈。』
此时的香,即使心中并不情愿,也禁不住我的一再要求了。十几分钟后,我们一起来到街边的一家餐馆里。
餐馆里有两排座位,中间用玻璃屏风隔开,靠近门的一边几乎坐满,我们到了离门较远的那边找了前后都无人的位置坐下。坐下后,她还是沉默着。
受了打击的香,尽管努力振作精神,还是显得有些难以自持。
【重平】
『昨天晚上的那些话,我没有告诉他。』
我想,先告诉她这个事实,可以令她感到稍稍安心了吧。
【香】
『是吗……那谢谢了。』
不料,她回答的语调还是那样缺乏生气。
琢磨了一会,我又对她说:
【重平】
『其实看得出来,先生还是喜欢你的。』
【香】
『嗯……我知道。』
接着又是令人不堪的沉默。
如果说之前她不在眼前时,有些话无法对她说,那还可以忍着;而现在她就在对面,却还是无法开口,这种感觉就实在太难受了。
【香】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你扔下我走吧,我带钱了,不会被扣下的。』
我瞪大眼睛听着她一本正经的说出这样的话,努力忍住不笑,继而又差点流下眼泪。
【重平】
『你很烦我?』
我试探着问道,倒不是真想问这个问题,而是为了打开她的话。
【香】
『我只是想自己清静下。』
【重平】
『即使是我在也不行吗?』
香的神情变了。
【香】
『话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重平】
『……我认为,老师是想让我代替他和你恋爱吧。』
【香】
『……原来你都知道了嘛。』
她将脸微微侧向一边,苍白之下透出了淡淡的厌恶之色。
我想,如果我果真按照先生的愿望,趁这个机会紧逼下去,会不会就真的就和香成为了恋人呢?
不过我也就是想想而已。

【重平】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这样的。这样傻的法子,也只有老师他才能想出来才对。』
我最终对香坦白了我的想法。
【香】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香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重平】
『心里已经有人了,怎么可能说换掉就换掉呢?一个人的心最不听的就是自己的话了。现在你心里有谁就和谁恋爱好了,不要管那些东西才对。诗人不也说过,有两件事必须靠不讲理的冲动才能做到嘛。』
【香】
『……是“寻死”和“恋爱”吧,你说的没错。』
香的眼神又转回前方,她的前方正是我。
【香】
『重平君,我猜你现在心里也有一个人,而且那个人并不是我,对不对?』
【重平】
『……厉害。』
【香】
『……彼此彼此。』
失去的默契不经意间回归,令我们两个人都感到有些惊喜。

相对无言地坐了片刻,香忽然开口问我:
【香】
『话说,你点好菜了么?』
【重平】
『哎呀,都忘了,刚才光顾着和你说话了。』
【香】
『那还愣在这里干嘛,去叫服务员来。今天到现在为止我还什么也没吃呢。』
【重平】
『对不起,我这就去!』
我急忙离开座位向屏风那边走去,身后传来香柔和的吐气声。

当天晚上,我和香再一次来到社团活动楼的楼下这次是香主动提出的。其实据实说来,香似乎也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明确的打算;而我也是随口答应,并没有以为这样就真的可 以来,可没想到,昨天约好补看电影的事就这样在稀里糊涂中定在了今晚。
【重平】
『……那个,说来就来啊。』
我还是有点犹豫。
【香】
『不然怎么样,难道说来又不来?』
这倒也是,今晚正巧两人都有空,加上之前又有约定,来这里本就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重平】
『那就走吧。』
我们慢慢向着大楼的入口接近。
今晚的社团活动大楼一如昨晚,唯一的区别是昨天唯一亮着的窗口此刻也是黑着的。四下寂静无人,只有不知名字的虫在黑暗中鸣叫,发出此起彼伏的唧唧声。清冷的晚风迎面吹 来,更添上了无限的凉意。
要不是有个人在身边,我可能真就不敢再来了。
到了三楼,香领我到昨天的那个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并打开日光灯,当发现一切如故时,我和她都松了口气。
我走进门,香留在后面轻轻地把门关上。尽管如此,细微的吱呀声在一片寂静中仍显得有些刺耳,而这是我昨天没有察觉到的。
【香】
『还是看“七人之侍”?』
【重平】
『嗯。』
由于昨天已经放过一次,所以这次的准备时间要短得多。我刚进放映室坐下,香便捧着录影带进来了。
调好放映机后,影片开始放映,香也在我旁边坐下。
【香】
『不瞒你说,我早就想找个没事的晚上,在这里安下心来看场电影了,可一直没机会。』
【重平】
『你不是有钥匙嘛,来不就行了。』
【香】
『你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看电影吗?』
【重平】
『那……倒不会,但不是有老师会陪你来吗?』
【香】
『你再想想,如果现在旁边坐的就是你的恋人,你会安下心来吗?』
【重平】
『……我明白了,就是说你今天叫我来,也算是别有目的了?』
我半开玩笑地问她,她也笑着回了简短的两个字:
【香】
『是啊。』
此时的情景让我不由得回想起我们开始在一起上的那几节课。那时不是这时,那时的我和香也不是这时的我和香,可是感觉就是说不出的相似。
我定了定神,也开始专心看起电影来。屏幕上是刀光剑影,我的心中却是如水一般的平静。
转头看看香,她还是那般专注的表情,似乎我并不存在似的。刚才的话语已经溶在空气之中,了无可寻了。
我也忽然感觉到,这样的夜晚,在我生命中可能就只有这一次了。

因为这里无法像别处一样靠天色和周围的声音来判断,电影看完时都不知几点了。我和香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当初认为是可怕的寂静楼道眼下反倒让人感觉亲切,甚至是有些怀念 。就连下楼的脚步所发出的咚咚声,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今晚果真没有白来,对我是这样,也许对香也是。
【重平】
『现在的心情怎么样了?』
我终于问起了这个问题。好像怕破坏了这种静谧的气氛似的,虽然知道不会打扰到谁,我还是尽量压低声音。
【香】
『还可以,回去睡一觉就会没问题了吧。』
她的声音也和我的一样低,但里面已经有了些微的活力。
我总算安心了。
【重平】
『那么,明天我会对先生好好说明的,你放心就是。』
【香】
『嗯,那就拜托了。』
这次的对话就此结束,接下来咚咚的脚步声又成了楼道里唯一的声音。
到了楼底时,香走在了前面。她先于我到达门口,不过始料未及的状况发生了,她竟在那里停下,接着转身又回来了。
我很奇怪她究竟为什么要回来。
【重平】
『忘拿东西了吗?』
迎面走来的香摇摇头。
【香】
『可能我们出来得太晚了。』
【重平】
『那又怎么样?』
【香】
『门锁了,今夜回不去了。』
我愕然,随即越过香的一侧来到门前,就着从铁门框里射入的月光仔细地察看了门锁,得出了和香同样的结论。
门锁了……今夜回不去了……要在这里过夜……和香一起。
层层递进的结论不能不让我吓上一跳。
我转过身去,呆呆地看着香。
【香】
『还有什么办法,跟我再上楼吧。』
【重平】
『要再回去过夜?』
【香】
『不然还能怎么样?』
这个决定由香本人说出,我心里便踏实多了。很快我们又回到了刚刚离开的CUM研活动室。香低身打开活动室角落里的壁橱,从里面找出两套叠好的薄棉被来。
【重平】
『活动室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小声嘀咕道,香装作没听见。
【重平】
『难道说,是你和老师过夜时用的?』
本是随口说的玩笑话,没想到这次她反而点头承认了。
【香】
『……好啦,你用这副,我们到放映室里去吧。』
香把壁橱门关上,指着其中颜色较深的一套对我说。
【重平】
『可是,那里不是太窄了吗,难道说我们……』
我机械地伸手接过被子,却不能不愣在原地。
【香】
『你看,只有那里铺着席子,这里地上铺的都是地板砖,怎么能睡觉呢?』
香的神情好像她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重平】
『啊,啊,也对……』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除了听从香,也没了别的主意。

后来的事让我松了口气。
原来所谓的过夜,只是两人在放映室里看通宵电影而已。我的心跳又慢慢的平稳下来,不过放映室里空间狭小的事实还是不会变的,所以当我
们靠着墙半坐半躺在房间一侧时,两张棉被的边角还是不能避免的重叠了。如此一来,我们两人的身体之间便有了很接近而又不靠在一起的微
妙距离。我不由得想像起香和先生在这里时情景,是否也是着现在这种状况呢?
过了很久,我打起了哈欠。
【香】
『如果困了,闭上眼睛睡就可以了。』
【重平】
『哦。』
我尝试着不理屏幕上的画面,专心闭上眼睛睡觉,可眼睛很快又不知不觉地睁开了。一转脸,才发现香在微笑地着看我。
【重平】
『…………』
【香】
『没什么没什么,我想起我第一次在这里过夜了,跟你现在差不多。』
提到这个,我的心跳了下。但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在乎些什么。
【香】
『那次是他拉我来的,我其实比你还要紧张,因为虽然说好了只看电影,但某些事上,据说男方的话从来都是没有准的,相信你也清楚我的意
思吧……我还真不知道下面会有什么,所以根本不敢睡。不过,最后还是忍不住睡着了。』
【重平】
『那后来呢?』
我不禁脱口而出。
【香】
『嗯嗯,让我想想……没错,后来当我醒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就靠在他的身上,而他好像早就醒了。不知是我睡着了自己倒上去的还是他有
意将我拉过去的,总之,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重平】
『……原来如此。』
【香】
『呵呵,是不是总算放心了?』
【重平】
『…………』
我想回答却开不了口,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然而稍微想想,好像先生的确就是这种人。
【香】
『没想到几次后,就成了我主动约他来了。那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大胆呢?』
【重平】
『所以就写了那些纸条吧。』
我轻轻地问道。
【香】
『唉,是啊,他都给你看过啦。』
这回我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了淡淡的红晕。
【香】
『一晃就是两年,那些纸条也有一抽屉了吧。』
【重平】
『嗯。』
【香】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说罢。』
【重平】
『啊?』
【香】
『我喜欢远江老师。』
【重平】
『……我知道。』
【香】
『……就说你知道啊。』
如此互相聊着,我居然越加清醒了。刚才的睡意全消,而电影更是无心再看。其实即使是爱看电影的香,视线也不再停留在屏幕上了。谁知我
劝她将放映机关上,香却不肯,一定要将电影继续放下去。
【香】
『困了可以睡嘛,开始都说好了。』
【重平】
『可是,这样睡不着啊。』
【香】
『不会的,如果关上,才会睡不着呢。』
【重平】
『怎么可能呢?』
【香】
『关上之后,你就知道了,所以趁电影放完之前好好安下心来睡才对。』
说着,香对我眨眨眼睛。
【香】
『……其实这是第一次时他对我说的话。』
【重平】
『你是说远江老师第一次拉你来时吗?』
【香】
『没错,我开始还以为他就是想让我早点睡着罢了,后来才知道真的是这样。所以快点睡吧,今天过去还有明天呢。』
既然是先生说的,我便觉得这话更像是可信的了。于是在对话结束后的疲倦之感轻轻袭来的时候,我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忽然泛起一种心被倒空的感觉,意识很快便模糊了。

第三话:雨

朦胧之中,哗啦哗啦的声音渗入我的梦里,接着就把我唤醒。尽管放映室内什么也看不到,意识清晰后的我还是马上反应过来——这是雨声。
只有秋天的雨才会如此从容。
心中的很多意念也随着雨声冷却下去,剩余的是虚空般的感觉。所谓虚空并不是真的就什么也没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能把心填满,而把其他一切从心中挤出去。
我捏住被子的一角,将它轻轻掀开,拼命站起发僵的身体,用右手顺着墙壁摸到了门把。将门打开,外面的亮光一下子全照进来,才知道天亮了。回头望向里面,香还在睡,上半身倚着墙壁,脸微微侧向我这边。
女孩子的睡脸,一眼看上去都是如此的相似。
我决定不去打扰她,于是蹑手蹑脚地穿好鞋,自己一个人来到了门外。回到活动室里,刚才还若有若无的雨声顿时明显起来。走近窗户转向外面。原来雨下得并不小,一道道雨丝落在房屋和树木上,溅起泡沫又迅速破灭,在它们的表面镀上了一层跃动的银色外衣。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便是今年秋天的第一场雨,正好下在那天的一周之后。
略约回想去,竟已不觉多么悲伤,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香】
『雨停了吗?』
声音是从放映室那边传过来的,看来香也醒了。
【重平】
『还没有。』
【香】
『下了整一夜了啊……』
我转回放映室门口,她还没起来,仍旧靠墙躺着,双眼却直直的盯着我,脸上的表情让我捉摸不透。
【香】
『我还没睡,雨就开始下了。』
【重平】
『哦。』
【香】
『你还站着干吗,回来躺下继续睡吧。』
【重平】
『天都亮了,该起来了。』
【香】
『天亮了吗?你看下时间。』
也许下雨天的天色总是暗暗的,所以才会觉察不到吧。我看了看手表。
【重平】
『早上七点多了。』
【香】
『七点多了呀,是该起来了。』
香嘴上这么说,却躺着没动。
【香】
『让我先稍微想一会……』
说完,香便向着对面已空无一物的屏幕凝起目光,而把我放在了一边。
过了一会,在她捏住被子边缘的手指依次动过,仿佛把事情一件一件数清之后,她将被子自然地掀起,麻利地站了起来。
【香】
『一想才发现还有那么多事,不赶快都不行了。我要穿鞋,能否闪开下?』
香的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抱怨。我稍稍闪到旁边,她立刻弯下腰拾起鞋子,又倚着墙壁将它们分别穿好。这些全都做完之后,香却停在我的面前不动了。
【香】
『……我都糊涂了,原来还在下雨呢……』
雨的确还在下,而且这种秋雨一旦下起来就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常常会一直下到耳朵都习惯了这种哗啦哗啦的声音为止。
如果有把伞就好了,我不禁这样想着。
可是马上又想到,如果真有把伞,我们就会走出这里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那样的话……那样的话会怎么样呢?我说不清楚,其实是根本想不到。我的思维不知为何,在这里忽然变得迟钝了。
【香】
『不说了,先把这里收拾好出去再说,等会有人来了看到我们可就不好了。』
香这么说着,同时俯下身子,膝行进入放映室内,将两套被子简单折叠后搬出,其中一套被交到了我手上。我虽然有很多疑问,但看到她认真的样子,便也不敢再多耽搁。和她一起忙了片刻,当一切都收拾好后,香拉起我就往外走,一直走到二楼楼梯口才终于慢下来。
【重平】
『这么急啊,为什么不能被人看到,你不是这社团的成员吗?』
我终于开口问了。
【香】
『不是。』
香干脆的否定了。
【重平】
『那怎么会有钥匙?老师给你的?』
【香】
『算是吧,不过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打个比方,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社团活动室被人用来幽会,你会怎么想?』
【重平】
『我们只是……嗯……看电影给锁在里面了而已,不是什么幽会吧?』
【香】
『……已经够像了。』
这话我完全无法反驳,只好就此缄口。

【香】
『玩笑就算到此为止了,下面我们干什么才好?』
【重平】
『干什么……想办法出去吧。』
我们此时已步下楼梯,来到了最下面的一层,昨晚锁上的那扇门现在是敞开的,站在门前向外望去,可以望到一望无际的向外渗透着凉意的雨帘。
面对这个现实,就连香也担忧起来。
【香】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重平】
『就这样出去的话……』
【香】
『会感冒发烧的,今年秋天格外冷呀。』
【重平】
『感冒发烧了少说也要床上躺一两天……确实不行啊,那样。』
我和香都是有事的人,如果为了抢一上午的时间而耽误一两天,无论怎么看都太傻了。想到这里,正巧一阵风吹进楼内,我不觉打了个寒颤,双腿下意识地向楼道的深处退了几步
。这些香当然看在了眼里。
【香】
『那找个什么地方等等再说吧。现在只有这样了,这里正好是风口,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重平】
『…………』
【香】
『又怎么了?』
【重平】
『我在想,那样的话,去我的社团的活动室?』
我提出建议时,已经做好了打算,准备只等她一同意,我便马上将她领到我的社团里。
【香】
『说起来你也是戏剧社的社长来着,你以前说过。』
【重平】
『对啊。』
我有意将手伸进口袋,把钥匙攥在手里并掏出来给她看。
香低头看了看,忽然笑着抬起头来,眼神变得十分微妙。
【香】
『昨晚怎么不说?』
【重平】
『…………』
【香】
『……嗯?』
【重平】
『这个……一时没想到,而且说了也没什么用吧,那个地方你看看就知道了,很窄又没法住人啦。』
香用心听着,同时脸上现出了似有似无的微笑。
【香】
『不错嘛,反应够快,措辞够准,你前面带路吧。』
我决定不去猜她的心思,因为那只会白费力气。我努力让自己如在心中预先想好的那样,带着香在一楼的走廊里走了不长的距离,来到自己社团的活动室门前。
在钥匙插入锁孔,将要转动时,我倏而停住了。
【重平】
『……里面有人。』
【香】
『……是吗?』

我犹豫了一瞬,蓦地用力推开门。里面果然有人,正站在办公桌前俯身收拾着什么,听到门的响声立刻条件反射般的回过头来。
里面的人是凌,沾满雨水的伞就放在她的脚边,而刚才没有注意到的水迹也清楚地印入眼中。她是刚来的无疑,虽然我不知她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到这里来,
凌运用长时间已练就的从容心态马上就摆脱了刚才的窘境,不慌不忙地转过身,脸上挂满了轻松。
【凌】
『重平君早。』
【重平】
『凌也早。』
她又看了眼香,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已从我的身后到了我的旁边。
【凌】
『重平君总算也能带女孩子来啦。』
我看了眼香,她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凌的话。
【重平】
『你误会了,只是偶然有事在一起……』
【凌】
『……一起过了夜吧?恭喜你们呢。』
【重平】
『可不是那种关系啊。』
【凌】
『还说不是,来来来,你们快请坐呀。重平君终于也有今天了,可见上天是比较公正的。』
凌替我们搬来椅子,我觉察到一些异样,越觉得凌这次很诡异。趁她不注意,我一步踏上前去,余光扫到了她正在整理的那些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我的剧本。
我马上猜出了大概。

【凌】
『嗯……我想看看你的剧本,所以复印好准备拿回去看,没问题吧?』
【重平】
『没问题,当然没有。』
【凌】
『那么,我先告辞了,这里就留给你们两个人啦。』
凌迅速地将复印好的剧本揽入怀中,接着便迈动脚步要离开。
【重平】
『等等……你去哪?急吗?』
凌站住了,显得有些迟疑。
【凌】
『上课去,倒是不急,还有事吗?』
【重平】
『拜托件事,带她到附近的商店里买把伞行吗?』
【凌】
『唔……应该,没问题吧,不过你们不是要在一起多待会……?』
【重平】
『都说了不是那种关系了。』
【凌】
『那样啊……』
凌似乎有点相信了,她看向香,应是在用眼神征求她的想法。
【香】
『那么,我就先走吧,确实再拖下去就有点麻烦了呢。』
香慢慢站起来,刚向门那边迈了一步,突然又转过身,对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香】
『以后一切就拜托你了。』
【重平】
『……好。』
凌立在一边,有点惊讶地看着我们这不同寻常的告别。直到香来到她身边,她才像从梦中惊醒般回过神来,道了声“再见”后和香一起走出门去。门关上后,走廊里传来香“对不起,麻烦你了”的声音,接着是凌的回答,但由于已离得很远,所以听不清了。
事实证明,如果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去劝说别人,结果只可能是不欢而散。因此昨天去找香的路上我就把电话关掉了。这个时候不想受任何干扰,怕再有什么将我拉出香的世界里,就像那次一样。
待我估计她们已彻底不在这座楼里时,才将电话拿出来,并开机。铃声响过,屏幕上面显示出连续三条来电记录,号码全是老师的。

按下回拨,接着便是等待。等待的时间里环顾着活动室,发现所处的位置换了,感觉也多少的换了。我开始想象假如此时另有某个人坐在我之前坐的那把椅子上,他又会做什么,想什么,而坐在这里看着他的我又会做什么,想什么。在这种想象渐入佳境的那刻,电话里传来老师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远江】
『喂,是重平吗?』
听到老师的声音,我蹭地站起来,将电话握紧。
【重平】
『嗯,不好意思,昨天电话没电了,所以没收到您的电话。』
我只好这么说。
【远江】
『没关系,她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重平】
『先问您件事,您是不是在让我的一位叫凌的同学向您时时转告我的情况呢?』
【远江】
『……没错,是我叫她那样做的。』
【重平】
『以后您直接问我就可以了,用不着这样的。』
【远江】
『……很好,说说香吧。』
先生有点等不及了。
【重平】
『香现在很好,您可以放心了,只是……』
我有意在此稍作停顿,本以为先生会追问,但他没有追问而是静静的等着我说下去。
【重平】
『……只是,我没有按照您的要求做,实在抱歉。』
【远江】
『是吗……』
先生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
【远江】
『……不管怎么说,仍然很谢谢你,她没事就好了。』
【重平】
『不用的,其实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告诉她我并不想趁机和她交往。昨天香对我说,她就是喜欢您。她是发现了您的暗中安排才会那样的。』
把实情说出口之后,我心中立刻畅快了许多,可以镇静自若地坐下等老师的回答了。
【远江】
『……我知道了。』
【重平】
『老师那里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远江】
『没有了,到这里就可以了。』
【重平】
『那,老师再见。』

结束了,都结束了,以后的事能不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我不知道,我的心里却感觉,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就好似刚刚作别了一位离开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那样。一切结束时,我才发现自己依然是一个人,依然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雨。
雨声不仅是雨声,里面又带着某种低低的倾诉,像雨一样连绵不断,细得像丝,却又密得无从躲开。

【???】
『你又在发呆啦。』
我听到了香的声音从身后的门口传来,不知这次又是真实还是幻觉。回过头去,我竟然真的看到了她。她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握着滴着水的雨伞的伞把,另一只手将一把还没有拆开包装的雨伞向我递过来。
【香】
『雨伞买好了,这把是你的。』
【重平】
『没让你给我买啊。』
【香】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傻呢?会自己买到伞走了,再把你丢在这里?』
说着,香对我调皮地一笑。
我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看到她本人开始有些不自在。
【香】
『那个,我怎么了……?』
【重平】
『……没怎么,谢谢你。』
我道谢时脸微微转向一边,不想看见香的表情。
【香】
『你呀,轻松点嘛,这样看着人容易让人紧张……嗯?』
香的脸也微微转向一边。
【重平】
『……对,对不起。』
我吞吞吐吐地道歉,她呵呵一笑,替我打开她身后的门。
两人并肩走到门口,我低头拆伞的包装时,不经意间发现站在前面的香正在用向后的余光注视着我。
这气氛,是怎么回事呢?我们现在比恋人还要像恋人。
也许正是因为不是真正恋人的缘故。真正的恋人要为很多事烦恼,小到去哪里约会,送什么生日礼物,大到怎样维系恋爱的关系,怎样决定共同的将来等。而我们之间只要互相传递心意即可。

雨打在伞上发出致密而有节奏的声音,走在淋湿的路上,我们边低头躲过一个个水洼,边不时地扫一眼对方的侧脸。
【香】
『……听刚才的那个叫凌的女生说,你还写了剧本?』
【重平】
『啊,确实是,不过那是戏剧的剧本,不是电影的。』
【香】
『我知道,能给我看看吗?』
我感觉到她的眼睛一亮。说起来,香对这种东西总是很有兴趣的。
【重平】
『这个,今天不在身上,明天再给你行吗?』
【香】
『明天的话……需要单独约时间见面啊。』
【重平】
『所以……』
我刚要说“实在不行的话今天也可以”,香却抢在我前面说了:
【香】
『那就明天中午放学,在社团活动楼门口见面,怎么样?』
【重平】
『好!我会来的。』
我赶忙回答,心底生怕香忽然又改变主意。我的这点心思她当然不会看不出,为了让我放心似的,她又补了句:
【香】
『不见不散。』
【重平】
『嗯,不见不散。』
直到我们在校门口挥手告别,雨依然哗啦啦地下着,但是雨声却如消失般听不到了,我的耳边回响着的始终只是香那句“不见不散”。

也许只有新的约定才能让人忘记曾经的约定。
第二天我去赴约时,雨依然下着,只是稍稍小了点,手里拿着昨天香给我买的雨伞,而怀中揣着的剧本,已是熬了一夜完全新写的剧本了。
虽然内心不愿承认是因为要给香看才毅然重写的,但事实恐怕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当转过最后一个角落时,我就只是想香会不会不来,而至于剧本为什么要重写之类的问题就已完全抛在脑后了。
令我放心的是,在清一色的灰蒙蒙中,我很容易地认出了那个身影。香竟然比我要早到,正撑着伞在楼前的中庭里来回踱步。想来是她觉得总等在里面太闷,才会宁可弄湿鞋也要留在外面的。她不时地转头看看四周,动作自然到仿佛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等人。
香最后一次转向这边时发现了我,没有迎上来,而是站在原地等我过去。
【香】
『哟,你来了?』
【重平】
『说得我好像不会来似的。』
我走近她,她用一张平静的笑脸来迎接我。
【香】
『剧本呢?手里的那个?』
【重平】
『对。』
我递给她,她用空闲的那只手接过,却无法靠单手翻开,我便主动替她翻开了封面。
【香】
『啊,谢谢……这是你写的字?挺像女孩子的笔法。』
剧本是手写而非打印的,这里面的字当然是我手写的。得到了这样的评价,即使可能是中肯的,也总觉得别扭。
【重平】
『这个嘛……』
我刚想说,香抖了抖那只手,示意我可以把剧本合上了。我听从了,剧本合上后回到了她的手里,
【香】
『现在看太不方便了,我借回去看行么?』
【重平】
『要说借回去的话……也不太方便,因为现在就只有这一份。』
【香】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你先去复印几份再给我吧。』
【重平】
『还真没办法……』
香把剧本往我手里还,我觉得很可惜,不情愿地伸出手去接,但在半途又改变了主意,将手收了回去。
【重平】
『对了,你下午有空吗?』
【香】
『今天下午倒还真没事。你要我一下午就把剧本看完再直接还给你吗?』
【重平】
『那样就省得再跑一趟了。』
香大概觉得这样可以接受,于是也把拿着剧本的那只手收回了。
【香】
『不过,我怎么找到你呢?』
【重平】
『今天下午我一直待在上次带你去的那间活动室里不出去的。』
香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香】
『整一下午,到几点?』
【重平】
『五、六点吧。』
【香】
『你可真够有耐心的,我服了。你就在那里等着我吧。』
【重平】
『好,这回还是……』
【香】
『……不见不散。』
香和我分手没有片刻,忽然又回头追上来问道:
【香】
『那个,电话号码能让我记一下吗?』
她的表情瞬间显得十分微妙,在表面的平静下似乎又隐藏着难以捉摸的不自然。告诉她电话号码后,我又趁势反问她的电话号码,却得到了“不好意思,没有手机”的答复。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喃喃自语般地念了遍她的名字。可以肯定的是,隔着层层的雨声,香本人并没有听见。

下午回到社团活动室的时,还没一个人来,我只好独自等在里面。
这次我没有去写字台前属于自己的“专座”,而是像昨天上午那样,搬了椅子坐在房间的一侧。坐了一会,我又起来打开窗户,凉风携着清新的湿味迎面扑来,顺着我的脸颊流过,又经由另一侧打开的门中离去。这一来一去之间,房间里就充满了雨天的独特气息,仅仅是感受到它,我的心里便像找到了某样丢失已久的东西般变得踏实了。
之所以突然间喜欢上雨,也许正是由于它可以洗掉过去。每次雨后,世界都染上新的味道。无论是冬天的酷寒到春天的温暖,还是夏天的严热到秋天的清冷,把它们之间隔开的,说来说去无不是几场这样的雨。
或者说,不是雨洗掉了过去,而是过去的辞别需要雨来作挽歌?
【希纹】
『对不起,没打扰吧?』
不用说,这是希纹和美奈裳来了,我转过身去,果然看到了他们两个人像往常一样牵着手走进房间。
【美奈裳】
『麻寻姐在后面,这就到了。』
【重平】
『哦……』
我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就从门外的楼道里响起了。
【麻寻】
『……来啦,大家都到了吗?』
麻寻跑进来后,大家相互寒暄了几句,就像几天前那样坐在了一起。
我依次看了看他们的脸,的确还是原来的他们。虽说是废话,但从另一面也可看出,告别了几天的社团忽然间回归,还真有点不适应。
【美奈裳】
『还是大家在一起的感觉好呢。』
【希纹】
『重平君,你说呢?两天不见好像又瘦了。』
【麻寻】
『这么一说还真是。』
【麻寻】
『不过为什么要休开例会呢,那天到底是什么事啊?』
经麻寻一提,众人关切的目光先后向我投来。
我在脑中飞速地组织着恰当的语言,希望能把事情简单地带过……这时候只要带过就好了。
【重平】
『不是的,反正和这里的事无关,是私事啦。』
我最终这样解释道,不过这种解释好像有也和没有一样,而且这种情况下强调“私事”,反而有种故意回避的嫌疑……但是这种事如果说要怎么说呢?
【美奈裳】
『呐,我看我们就不要难为重平了,还是说说今天的事吧。我和希纹已经把剧本台词都背下来了,不过麻寻姐好像还为此很伤脑筋……』
虽说美奈裳应该只是想替我解围才这么说,但很明显地触到了麻寻敏感的神经,她条件反射般答道:
【麻寻】
『哎哎,那个,我也会努力的!只是时间可能会长点……一个月,没问题吧?』
恰好就在麻寻话音刚落的时候,我口袋里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的来电人上显示的是个极陌生的号码,我想了半天仍不知道是谁,干脆当着大家的面把电话接通。
【重平】
『喂,请问哪位……』
我未及说完,话筒里就传出了极为熟悉的女声。
【香】
『是我,音羽香,听出来了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和众人的目光相遇时,他们马上用眼神发出了“是否回避”的询问。我不敢理会他们,努力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继续低头听电话那边的香说话。
【香】
『我有话要对你说,准备现在就过去,你现在还在说好的那个地方吗?』
【重平】
『在。』
【香】
『那么,等我,一会见。』
香说完便挂上了电话,我再次抬起头来,发现众人都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无不含着笑容面向我。
【希纹】
『重平君你……』
【美奈裳】
『……有女朋友了?』
【麻寻】
『很像。』
连麻寻都开始帮腔了。
【重平】
『不是啊,只是个普通的同学啊。』
众人怀疑的眼神对准我,那意思好像是“有了女友都不好意思承认,怎么能这样呢”。他们认真到这个程度,我现在是有口难言,不知说些什么好了。相互对视了片刻,美奈裳终于等不及似的开口了:
【美奈裳】
『你不会就坐等在这里吧,快去门口接接人家呀,男孩子就要勤快点啊。』
【重平】
『瞧你说的……』
话虽如此,但经美奈裳一提醒,我也感觉坐不住了,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站了起来,苦笑着向门口走去。
我这副样子,就连一向严肃的希纹看了,也忍不住把脸转向一边偷笑起来。当我一只脚踏出门槛时,背后低低的“嘿嘿”声已经连成一片。
这时我蓦然转过身去。
【重平】
『算我求求大家了,待会她如果进来了,可千万不要说什么女朋友之类的话,行吗?被误会了就麻烦了。』
大家愣住了,短暂沉默过后,美奈裳第一个开口:
【美奈裳】
『误会什么?』
【重平】
『误会我对她有意思。』
【美奈裳】
『这么说,现在仅仅是关系暧昧而已啦?那样的话发展下也不难吧,是想慢慢接近吗?』
【重平】
『人家是……这么说吧,人家是有主的,而且我……现在也不想恋爱。』
我吞吞吐吐地说完了最后的话,又转身离去。
回想起自己刚刚说过的那句话,竟没来由地感觉胸中一阵发闷。

好几次,我微微张口,想要自言自语。可是话到嘴边又没有了声音,全都变成一口口吐出来的气。带着体温的气触到外面的空气,瞬间化为团团白色水汽,接着悠然地消失。
十月初的天就已经变得这样冷了。
这次没有等多久,很快香的身影就出现在中庭里。
【香】
『哟~』
她在雨里向我招手。
【重平】
『好啦,当心弄湿衣服啊。』
隔在我们中间的雨丝被一道道穿过,几乎是眨眼之间,香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
【香】
『怎么出来等我了?』
【重平】
『有问题吗?』
【香】
『有点不合你的风格。』
香的判断力如此厉害,她眼睛转向别的地方后,又小声说:
【香】
『或者说,你不想让我进去,才在这里等的?』
【重平】
『……没有的事啊。其实是那啥,社团里的同学让我出来接你,我才来的。』
我急忙否认,生怕她有了这样的错误印象。
【香】
『哦,我说嘛。你的社团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
我做好一一介绍给香的准备,正要开口,香打断了我。
【香】
『我直接进去看看,可以吧?』
【重平】
『我正要请你进去坐坐呢。』
这次我不敢再表现出丝毫的犹豫,生怕她又会错了意。虽说进去后可能会有些不方便,但是就在这里匆匆分手,恐怕才是我真正不愿意看到的。
没准香也是这样想呢?
【香】
『那你转身,在前头走着,我随在你后面。』
毕竟是见陌生人,而香到底又是个女孩子,也不能掩饰地显出拘谨之态。她竟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香】
『怎么,不行啊?』
听到这话,我差点就笑了出来。
【重平】
『行。』
香也轻轻一笑,随即迅速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我在前面走,她跟在我后面,然而仅仅两三步后,我又听到她细小的说话声:
【香】
『……这次不光是还剧本,还有事要说呢。』
【重平】
『……什么事?』
我回头看向她,她立刻住了口,我只好转回前方,她才继续说下去:
【香】
『……你的剧本,现在还缺演员吗?上次拒绝了,不过读了之后又有点想……』
香说到最后就不再说了,我再次回头看向她,尽管走廊上很暗,我还是注意到她的脸微微发红了。
被我看到了那种表情,香停下了脚步,两边的眉毛不自觉地拧向一起。
【重平】
『难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心跳了一下。
【香】
『哎……就是说,我也想演啦。』
听到的果然是这句话。
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惊喜。既可以解决长久以来困扰我的演员不足问题,又因此能常常见到香。
我感到欢欣鼓舞,但究竟是为了前面那一条多点还是为了后面那一条多点,连我自己说不清。
【重平】
『好啊,太好啦。』
【香】
『等等,你有这么高兴吗?』
【重平】
『嗯,真的很高兴,真的。』
没准我的样子反过来倒把香给吓到了,她直直地看着我,嘴动了动,却最终没有说话。
我想我一定哪里又做错了。

【重平】
『……真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可是面对我的道歉,香只是摇摇头,语调又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香】
『不,不是的。其实是我从没看到你这么高兴的样子,总觉得不太像你,所以有点陌生罢了。你不要当回事。』
我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迅速地凝固了。我们陷入了沉默,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谁都没有说话。
某时刻,社团活动室的门咔嚓一声打开了,背后有人向这边走来。听脚步声好像是希纹。
【希纹】
『已经接到了吗,有什么进去说吧,大家还等着你们呢。』
希纹的话语平淡中透着力量,我和香的目光这才稍微动了下,然后两个人都向赶来的希纹露出了各自的笑容。
【香】
『……请多关照。』
【重平】
『……不好意思。』
三个人走进了活动室,美奈裳和麻寻还在原来的地方坐等着。两人没有互相聊天,而是聚精会神地看着我们出现于门口。
【香】
『大家好,我叫音羽香,是重平君的同学。很高兴能和大家认识。』
香一进门就做了标准的自我介绍,同时对大家鞠躬致意。
【美奈裳】
『嗯?就是澄空学园的那位叫音羽香的学姐吗?我叫伊吹美奈裳,多多指教。』
香转向美奈裳,看了又看,但对这位学妹还是不认识。
【香】
『你见过我吗?』
【美奈裳】
『你的名字都给人刻在图书馆的墙上啦——“香大人亲卫队招募中”,我没说错吧?』
香听到这里,并没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似乎说的不是她一样。
【香】
『想来是重名的才对,“香”这个名字可是满大街都有人叫呢。』
香的自来熟性格让她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很快活动室里就充满了欢快的说笑声。

在我陶醉地看着大家的笑脸时,香悄悄的碰了碰我,接着附到我耳边说:
【香】
『该告诉她们我加入演出的事了……』
我对香点点头,有意地干咳了几声,大家的焦点一下子便到了我这里。
【重平】
『嗯,这个,那个……是这么回事,从今以后,香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
大家听我说完后,全都鼓起掌来。香从容地欠了欠身,算是对大家表示感谢。
【重平】
『这样的话,我明天回去稍微修改下剧本,再加个角色好啦……不过,这样一来,大家就得重新背台词了。』
【美奈裳】
『这个没关系的,你都能写,我们怎么不能背呢?』
【希纹】
『而且,现有的角色也最好能更换下,我是考虑……』
麻寻知道希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自己的问题,马上接道:
【麻寻】
『……虽说不太甘心,但是换给我个台词少的角色吧,不然真没办法了。』
【香】
『这个,不急的,我想我们可以慢慢讨论。』
【重平】
『嗯。』

事后,美奈裳提议大家今晚出去一聚表示庆祝。建议一出立刻征得了全面的赞成。希纹打电话叫凌和道元,得到的答复是道元去了京都,暂时回不来,而凌则难得的答应放下工作和我们一起去。当晚七点,大家步履轻盈地走在刚刚暗下去的街道上,路旁的灯光照出了每个人的脸上的微笑。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信心百倍,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精力满满,即使提醒自己不要得意过头都不管用,我的心已经不服我大脑的管束而一味的向高昂的方向上奔去。
还是罗萨克,但是和那天的光景已然不同了,这回是麻寻和凌坐在一边,希纹和美奈裳坐在另一边,而我的这边,终于不是我一个人了。
【香】
『瞧把你高兴的,没喝酒就跟醉了一样。』
香笑嘻嘻地对我说。
【重平】
『我挺幼稚对吧?这么点小事就高兴成这样。』
【香】
『那可不,这样最容易乐极生悲了,到时候你就等着哭吧,哈哈。』
我笑着低下头,承认自己又被打败了。
【美奈裳】
『关系真好啊,这样的话都能说,我也有点羡慕了呢。』
【香】
『……其实只是同学而已啦。』
香抢先一步声明道。
【凌】
『同学就同学吧,不过我要是也有这么个“同学”,我哪还会想到去交个男友呢?』
凌这么一说,似乎正好触到了我心中某个地方,我本来就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又因为害羞而越加红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余光瞥见香的侧脸,那闪着红晕的样子居然同我一样。和我不同的是,她的神色里又分明多了许多纠结不清的味道。
【香】
『…………』
【重平】
『…………』
见我们忽然沉默下去,众人也都没有再说话,大家各自低下头去。
就在气氛正要低沉下去的时候,侍者恰好端来了我们点的各种菜肴,忘了是谁说了声“我开动了”,接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评论起菜品,气氛这才渐渐地扭转回来。不过我和香的关系,经过这次尴尬,在大家心中已经确定为了不能再提的禁忌之语。
至于变成这样是好是坏,就不得而知了。
我这才察觉到,外面的雨依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两天以来从没停过。
强压住心中所有若无的惆怅,努力笑着同大家交谈,干杯。聚会在不知不觉中结束时,天已经漆黑一片了。大家来到车站,雨中冷清的站台即将迎来今天的最后一班车,远处恍惚的灯光正飘飘渺渺地向这边接近。

希纹和美奈裳一起走了,麻寻和凌结伴走了,还有我和香,但我们要乘的不是这辆,而是向相反方向开的那辆,而那辆还没来。
与他们挥手告别后,车站里就剩下我们两人了。
【重平】
『今晚我送你回家。』
我看着香微醉的脸庞说到。
香也喝了不少酒,不知是原来便有酒量,还是和我一样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缘故。
【香】
『……嗯。』
香没有推辞,而是直接答应了。
在电车上,她自然地倒向后面的靠背,眼神略显朦胧,仿佛停留在醒和睡之间。
车开过一站又一站,由于隔着雨,外面的景色一律看不到,却有雨滴打在窗上形成的水纹,让我觉得挺新鲜。
我是不是也醉了呢?这就难说了。
不多时,电车的自动语音传来我们要下车的站到站的提示。
【重平】
『呐,该下车了呢?』
【香】
『……嗯。』
香又是只回答了一声“嗯”。
下车后,我和她走入看不到人住宅区小路里。在夜深人静之时,加上雨声的点缀,偶有凉风吹在因为酒精而变红的脸上,便使人不能不畏惧于新生的秋寒。
【重平】
『冷吗?』
【香】
『……嗯。』
我有意凑近她,她的表情就像她的回答一样,看似相同中又含着些微的差异。
继续走了一段路,香停在一座普通的房子前。
【香】
『就这里了,谢谢。』
房子里没亮灯,连门都是锁着的。
【重平】
『你一个人住这里?』
【香】
『是的。』
生怕我误会似的,她又补充道:
【香】
『我父母不住在这边,这里就我一人住。』
【重平】
『那,倒是和我差不多了。』
【香】
『嗯。』
香转向我,她的身后就是房子的正门。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既不是笑,也不是忧,如果说两者掺杂在一起倒有些恰当,不过给人的感觉又不只是这两种。
【香】
『呐……』
她略带温柔的声音混合着雨声传来,却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停住了。
假设事情顺着某种方向发展,香会不会让我先去她家里休息下呢?一旦进去了,在这样下着雨的黑夜里,再出去毕竟不方便,那后面的事好像就可想而知了。
【香】
『…………』
香又试着张了张口,但后面的声音还是没有吐出来。不仅是声音被堵住了,就那双眼睛里闪出的眼神,也在接受和拒绝间徘徊着。或许她确实那样想了。
我们就这样撑着伞面对面地站在雨中,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凉风在不断地吹在脸上,酒劲也因之在逐渐地消褪,随着理智重占上风,那种希望也越发渺茫起来。终于到了某一刻,这些统统像梦那样散去而未留痕迹。
【香】
『……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吧。』
我暗暗的吞下一口口水,勉强笑着对她点了下头。
后来的事全部记不清了,只记得香进门前,没能忍住,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而我急忙躲闪,却没能闪开。目光交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身体内的什么悄然坠下去了。

告别后,我无意识地撑着伞走在路上,放弃了思考,而由本能引导着。不知过了多久,我下意识地停在了一座房子前。
抬头一看,才发现正是我上个星期的今天回到的家。
按响门铃后,过了许久,才有人将门打开,来的人是音。
【音】
『我从窗户上看到是哥哥。』
【重平】
『爸妈呢?』
【音】
『这么晚了,都睡了啊。你怎么这时候回来呢?』
【重平】
『明天再说。』
拼命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后,我抬脚就往门里走。
【音】
『哎呀,好重的酒味,哥哥也喝酒了?』
【重平】
『就两三杯,没事。』
我不耐烦地答道。
当然实际上绝不止两三杯,但眼下我也顾不得这些了,要说到底喝了多少,其实我自己也没数。
进到屋内,收起伞,全身是说不出的无力又带着酸痛,我预感到自己就要倒下了。
【重平】
『不用叫醒爸妈了,我自己上楼去睡就行。』
我对音叮嘱道。
音看了我一眼,那表情似乎在说“真拿哥哥没办法”。
上楼之后,我在音的帮助下从壁橱里搬出上次用过的床铺,三下两下胡乱铺好,几乎是硬扯着脱掉衣服,然后掀开被子,一下子倒在里面。
胸中,脑中,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在剧烈地翻腾着。我低声呻吟了几下。
【音】
『不要紧吧?』
音还不放心地坐在我的身边。
我想回答,可是已没了开口的力气。眼前的世界正不断暗下去,音的身形也在飞速地变模糊,我这才知道不对,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恐惧,可是有没有办法。我能做的,只是呆看着现实世界的一切在摇动中远离。

第四话 云烟

恍惚,混乱,到处是交织在一起的线,无法分开。这是朦胧中充满我全部意识的东西。
等我能够睁开眼睛时,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我不再躺在家中的床上,而是在医院的病房里。薄薄的窗帘挡不住向内渗透的强烈阳光,看来雨在我昏睡的时候已经停了。
此时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看年纪,似乎只比我稍大,正躺在那里悠然地翻着杂志。
【重平】
『我怎么了?』
我试着问他。
【病友】
『酒精中毒。』
【重平】
『来多久了?』
【病友】
『整整两天了,话说这两天里可没少有人来看你。你小子真让我嫉妒。』
【重平】
『都有谁呢?』
【病友】
『很多吧,你同学,你家人,你女朋友……如果那个是的话。』
我当然明白他指的是谁。
【重平】
『不是,也是个普通同学而已,只不过关系比较好。』
【病友】
『那就你那个同学,每天下午都要来一趟。』
【重平】
『是位短发的,常穿深蓝色外套和牛仔裤的女生吗?』
【病友】
『对对,就是她。』
病友放下手里的杂志,将脸转向我。
【病友】
『你就等着好了,今下午准又得来。』
知道这个事实后,我不但有期待,也有点莫名其妙的害怕。
【重平】
『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怎么样?是不是很难看?』
【病友】
『好看难看人家才不管呢,你这人真是爱胡思乱想。给你本书先翻着吧。你这毛病只要醒过来,说出院就出院的。』
他随手扔给我一本杂志,我成功地接住,瞧了眼封皮,才知道是新出的动画杂志。
我本来不怎么爱看动画,现在因为实在无事可做,居然也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病友】
『……我要是有个她这样妹子就好啦!』
某时刻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把我吓得不轻。转过脸去,发现他看杂志时的神色与我大不一样,似乎整个人都要进到里面似的。
【重平】
『你说的她是谁啊?』
我随口问道。病友说了个我听上去有点印象的名字,想来是某个动画片里的人物,我叹了口气。
【重平】
『你没事吧?』
【病友】
『……我能有什么事!』
他嚷道,一副相思正苦的模样。我摇摇头,把杂志搁在旁边的床头桌上,看不下去了。
上午余下的时间我靠胡思乱想度过,究竟想了什么没人知道,包括我自己,或者我想到的根本就不是任何一种东西,没有具体的形象,而只是一些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真切切的感觉。在头脑迟钝的同时,感觉反而敏锐起来,我的内心不能控制地从一个世界被推到了另一个世界。

如那个人说的一样,下午香果然来了。
看到我醒了,她先是愣了下,随即走到我的床边。
香在说话前没有忘记把周围的帘子轻轻地拉上。
【香】
『昨天他们都来过了,但你没醒。』
【重平】
『谁告诉你们我在这的?』
这个问题我问完后才后悔自己没多考虑,如此直接的问法一定会让香觉得难堪吧。
香盯着我看,许久之后,对我点了点头,好像在说“看来这次我没必要瞒你了”。
【香】
『……你在这里住院的事,其实就是我告诉大家的。』

原来那天香回去之后,总觉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香】
『因为你那天太反常了啊,明明大家说你不会喝酒的,你却喝了那么多,而且,最后在门口时……』
在门口怎么样,无需多言,我和香都明白。
【重平】
『后来?』
【香】
『后来我估计你应该到家了,就给你打电话,但是响了很多下后,是个女孩子接的。』
【重平】
『那是音,我妹妹。』
我急忙解释道。
【香】
『我知道。』
这回轮到我奇怪了。
【重平】
『你怎么会知道的?』
【香】
『当时还不知道啊,后来……』
香继续讲了下去。
音在那时问了句“喂,是谁啊?”后,香心慌意乱地挂上了电话。她本来也有点醉了,加上心里很乱,结果在睡前用剪刀时因为走神而划破了手,而且伤口很深,血怎么也止不住。情急之下,只好叫车来医院包扎处理。
【香】
『就是这里。』
香伸出左手,我才注意到上面交错缠着绷带。
我想起那晚正好也是我被送进医院的时候。
【重平】
『你都……看见了?』
我的脸不能避免地感到越来越热。
【香】
『不,不,那倒没有。我只是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在吵架。』
按照香的叙述,一个人是女孩子,闹别扭般坐在路旁的台阶上,一位中年人站在她前方。
“我不回去,我要看着哥哥醒。”女孩子高声叫道,但语调却出奇的冷静。
香不觉站住了,这个声音如此熟悉……分明就是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
“听话,酒精中毒不会那么快就醒的。”中年男子的声调也很冷静,而且带有威慑力。女孩子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下,她犹豫了片刻,却猛地摇了摇头。
“不,反正我明天也不用上课,这时候哥哥身边有个人总比没有好吧?我陪着不行吗?”女孩子好像很坚决,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
但香想的不是这些,熟悉的声音,还有“哥哥”、“酒精中毒”、“醒过来”几个词,让她忽然有了不好的感觉。想要跑回住院部问个清楚时,却发现连腿都迈不动了。

【重平】
『……原来如此。』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也很乱。
【香】
『到了第二天例会时,我就去告诉大家不用等你了。』
香有意把那一夜后来的事略去不说,而直接从第二天说起。我想问,但不能问。
【重平】
『听说你每天下午都来看我啊?』
【香】
『嗯……』
她的目光好像在有意躲避我,接下来是预料之内的话锋一转。
【香】
『那个,我去找他了。』
【重平】
『先生怎么说?』
【香】
『不,我是说准备去找,现在还没去。总觉得去之前必须见你一面,不然就下不了决心……』
我大约明白了香的意思,她的脸上充满期待,而我也即将回应这期待。
【重平】
『快去吧,要表现得温柔一点。』
我慢慢地说。
【香】
『明白了。』
说完后,香并没有立刻起身,她仍然像刚才那样看着我,瞳孔里映出了坐在病床上的我的影子。我们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可是看上去都失落得要哭。
【香】
『……对不起。』
又沉默了一会,她用极其真诚的神色道了声歉,然后站起身来,期间头却一直低着,好让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拼命捏着手指,但她还是这样走掉了。

时间一晃到了傍晚,这回是音提着书包来了。
【音】
『哥哥,你醒了!』
音瞪圆了眼睛在门口望着我叫道。
【重平】
『啊,啊,醒了。』
临床的病友下午就出门去了,没有看到这一幕真是万幸。
【音】
『爸爸妈妈一会就到,这下他们该高兴了,这几天总是愁眉苦脸的。』
【重平】
『那就好……』
【音】
『不过,哥哥,那个姐姐今天又来了吧?』
一向乖巧可爱的音,这句话的声音却有不同的感觉。脸上那略带厌恶的表情,更让我心头一惊。
【重平】
『…………』
【音】
『她不是个好人。』
【重平】
『…………』
看来音这回绝对是认真的了。
【音】
『把哥哥害成这样的人,能算是好人吗?』
【重平】
『我的事,不需要你管啦。』
【音】
『不瞒你说,刚才我坐电车来的时候就看到她了。正倚在别人的肩上,一脸幸福呢……哥哥你听到这了还不生气吗?』
我不想再听音说这些了。
【重平】
『最后问下,她倚着的那个人,是不是上次我和你在电影院里碰到的剧本作者……』
【音】
『嗯,就是他!原来哥哥都知道啊?』
【重平】
『……所以才说,不需要你管。爸妈快来了吧?我们都高兴点,嗯?』
音咬着嘴唇叹了口气。
【音】
『……好吧,哥哥爱怎样怎样就是了。』

不多久,父亲和母亲一起进来时,我和音已经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自然地聊着平常的话题了。
【音】
『哥哥醒了,你们看!』
父母却没有太吃惊。
【父亲】
『今天下午医生已经打电话告诉我们了。』
【母亲】
『……以后再这样可不行啊?』
我的母亲就是这样,在短暂的互相对视之后,她开始唠叨起来,不断地指责我为什么没注意身体啊,为什么这样胡来啊等等,一说就是半个多小时,直到开饭时间到了,临床的病友和另一个看上去是他情侣或者妻子的人结伴回来,母亲才终于停住。
其实我心里并不讨厌,甚至是有点喜欢母亲吐出的声音。即使再多说一些,我也完全能在心里面笑着听下去。
【父亲】
『……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嘛,你这次少说一点。』
父亲见母亲又有要开口的意思,急忙在旁边劝到。母亲将头别过,视线经过我的瞬间,含在眼中的眼泪不能抑制地滑了下来。她急忙掏出手巾擦干,那样子是不想让我们看到。
【母亲】
『……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了,不如先在家里修养一两天再上学去,你说呢?』
【重平】
『……嗯,我该吃饭了吧。』
我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对话。

这一天的事就算是完结了。
这一直以来的事,似乎也就算是完结了。
而我的心里,会感到轻松吗?
出院,回家,本打算只待一天,但实际上一直待到星期日,一种懒惰的惯性让我做不到很快地恢复原先的生活。在经历了这些事后,我又恨不得生活就是现在这样,每天睡醒,读本闲书,再起来看看院子里几棵树的叶子悠然地飘落。
如果那张废社通知书递到我的面前时我只是听之任之,一切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吧。
当下个星期一到来,我带着前一天最后修改完的剧本来到活动室的时候,所有的感觉都回到了从前。凑在一起商量剧情,背诵台词,排练演出,无不可以用“似曾相识”来形容
从某种方面说,我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我和社团里的大家,在经历了许多悲欢离合后,重新回到了一年前忙碌并充实的日子里……大半个月后,就连我那恍惚不稳的心,也慢慢地适应了这个谎言。
这便是我们的“日常”,也是我们本该有的样子。

【香】
『我已经把要用的东西都拿来了,澄空校服现在穿基本还算合身,你看怎么样?』
香拍着我的肩膀把箱子从地下搬到桌上,只装了一套衣服的箱子自然很轻。
作为我的朋友,香自从进入社团以来就不断帮上大忙,不仅是优秀的演员,更有其他方面的才能。多亏了她,原本很不乐观的事情才能如此顺利。
【重平】
『好啊,希纹他们呢?』
【香】
『他们都回去了。』
【重平】
『也是……说起来今天又是星期一啊。』
星期一的下午,我们要去教授电影欣赏课的远江老师的办公室报到,而远江老师的另一个身份,就是眼前这位名叫音羽香的女孩子的男友。
【香】
『那我们也走,东西先搁在这里明天再试也不迟,对吧?』
我点点头,香先走一步离开活动室,我照例留在后面锁门。钥匙插进门锁,正要转动时又不知不觉地停下了。
【香】
『喂,又在发什么呆呢,快点啊。』
走廊里的香终于因等不及而催促起来。
【重平】
『……不好意思,马上就来。』
手指用力,随着咔嚓声,门锁上了,我收起钥匙跑到香那边。
【香】
『你又怎么啦?』
【重平】
『总觉得有种……不太对的预感,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和我一起走在路上,香若无其事地笑了。
【香】
『这话可听你说不止一遍了哦?到底什么也没发生嘛。』
【重平】
『哈,也对。』
也许这种从不灵验的预感,只是我对这种平淡而又满足的生活的怀疑所致吧。
【香】
『你呀,就是习惯整天心事重重的,这样对健康可不好呢。』
香一边笑着揶揄我,一边将视线转向上方那一望无际的淡蓝色天空。

翌日,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的电影课课堂上,音羽香仍旧坐在我旁边,悠然自得地抄着笔记。
经历了种种事情,又渡过了相对平静的一段时间,现在我和香的关系,已经微妙得难以描述了。
在她的影响下,我也抄起了笔记,两个人的笔记本在下课时又翻过了几页。香的笔记本快用完了,她把手指放在中缝上,比了比前后厚度的差别。我注意到分界的时间,正是那次我们第一次敞开心扉交谈的那天。
【香】
『又要买本新的了。』
她说又,想必这已经不是第一本了。
【重平】
『…………』
我什么也没说,脸上却隐隐地显出一点伤感之色。
【香】
『还在惦记着昨天的“预感”呢?』
【重平】
『……不是。』
【香】
『那到底怎么了啊?』
【重平】
『……猛然想起些以前的事。』
【香】
『……咱们还是多想想以后的事吧。』
【重平】
『比如……结课之后的事?从此我们就见不着了吧。』
我这一问,让香不禁一愣,原来脸上那自然的笑容也消失了。
【香】
『你忘了?我不还是你社团里的人嘛。』
【重平】
『可能以前忘了告诉你,那个社团很可能就要被废了,在演完这出剧之后……如果演出效果不很好的话。』
【香】
『……哎,真的假的?』
【重平】
『当然是真的。』
叹气,但叹气也无法吐出胸中的郁闷。
【香】
『那我就努力演好啦。』
香蛮有信心地说道。
【香】
『那,以后就能常常见面了?』
【重平】
『如果这样说的话,那的确是……』
难道香也在考虑着会不会与我分别的事吗?
当然香什么也没说。

下午的某废弃教室一下之间变成了颇为热闹的世界。
三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生围着一个同样穿高中制服的男生,口中念着年轻浪漫的台词,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看到了,一定会忍不住瞪大眼睛。
看起来好像也确实太戏剧化了,可是演员们都演得很起劲。原本幼稚的台词就如同施加了魔力一般。
【香】
『‘……总有一天,眼前的别离会成为永远的别离,可在那之前又为什么一定要做好准备呢?我们准备的,应该是迎接快乐的事才对啊?……’』
香在台上动情地念着。
这些话不是出自我自己的手笔吗?然而我听了后,竟也差点流下眼泪来。
能做到这样子应该就没问题了吧,至少无论结局如何,我心里是不会再后悔了。
到了排练该结束时,香半开玩笑地对我说:
【香】
『那么,趁着还能站得起来,就先到此为止吧。』
如同昨天那般,除了我和香之外的人都先后离开了。
【重平】
『今天咱们还要去老师那里啊。』
【香】
『又来了,这不是当然的吗,或者说你的课代表当烦了?』
我摇头否认,心里装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最终话:结局

推开办公室的门,远江老师的身影在我的印象中已然与这个办公室融为了一体。他像往常一样将手中本子放下,开口对我们说:
【远江】
『明天我就要举行期末考试了,比预期的提前了几周。不过没办法,因为马上就要走了。』
这样的话是我始料未及的,可我又并没有太吃惊,反而觉得,这才应是事情真正的结局。
【重平】
『您要……走了?』
【远江】
『是啊,就要到其他的学校去,不在这里教学了。』
老师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数秒后便转向香,可是香没说话,只是看着老师。
【远江】
『这样,重平君你可以走了,我想和香单独待一会……』
【重平】
『……好的。』
为了使老师没有疑虑,我马上答道,接着转身走出门去。临走前,我把门轻轻带上。
这时我才想到,这个调动的计划可能在很早以前就有了。说不定还是在我和老师初见面之前。
回到家里,还未坐稳便接到了新打来的电话,来电的对象显示一栏里是“音羽香”。
香没有手机,这样说来,她就是用她家里的电话打来的了。我接起电话,那边却是沉默。
【重平】
『喂,香……是你吗?』
【香】
『……是。』
我听到的是有气无力的声音。
【重平】
『你还好吧?』
【香】
『……明天考完试在门外面等我,行吗?』
香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因为不用回答,任谁都能听出来,现在的她很不好。何况与她说话的人是我。
【重平】
『没问题。』
对于她的请求,我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香】
『那就好,我先挂了。』
【重平】
『嗯。』
【香】
『…………』
【重平】
『…………』
对着听筒沉默了片刻,我才听到那边传来电话挂上的咔嚓声。
此时此刻,我本应有很多感想,然而真实情况却是脑中接近一片空白,只留有些不清楚的影子在意识的深处闪来闪去。
我可能是累了吧。早早的睡下,居然很快入眠。

次日,风和日丽,是入秋以来难得的好天气。按照约定,考试结束后,我站在门口等香。等了许久,才看见她逆着离开的人流向这边走来。
她的脸色说不上太差,如果是香的话,过了一夜的确也该平静下来了。剩下的些微惆怅是留在心里的,而没必要表现在脸上。
【重平】
『找我什么事?』
【香】
『有件事想叫你一起去……是老师的意思。』
【重平】
『去做什么?』
【香】
『去扫墓。』
我听见“扫墓”这几个字,心头不免一颤。下面的话脱口而出。
【重平】
『……谁的?』
【香】
『你不认识,但说起来也算是你我的前辈了。怎么样,去不去?不去我就不强留你了,全凭你自愿。』
【重平】
『去,当然去,既然先生开口了,干什么都要去的。』
香的脸上浮现出自然的微笑。
【香】
『你还这么听他的啊?』
【重平】
『他就在下面等着吧?』
【香】
『现在还没来吧,等会他们会打招呼的。』
我先是点了点头,马上又疑惑的转向香。
【重平】
『你说……他们?』
【香】
『是呢,还有一个人,而且是你认识的,至少是见过面。』
【重平】
『啊?那是……』
【香】
『……你马上就知道了。』
香的表情告诉我她已懒得再回答我的问题。她转向一边,将身体轻松地靠在走廊里的栏杆上,微微抬起头。她的视线像是停在了我们一直以来一起上课的教室的门牌上。
我没有说什么,而是也和她一样,转过脸来注目着那个门牌。
明亮的阳光照在金属的门牌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在光芒较为黯淡的地方,平滑如镜的金属表面映出了我们两人略显寂寞的影子。
【香】
『…………』
【重平】
『…………』
走廊远处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我侧身一望,见到了来者的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

【???】
『那天,真是对不起了。』
她站在我身前,向我鞠躬道歉,长发沿着身体两侧飘洒下来。毫无疑问,这就是曾经在医院里见到的,精神失常的那个女孩子。
【成实】
『我叫三木成实,请多指教。小香把今天的事情跟您说了吗?』
我想起香还在旁边,用余光暗中扫去,发现她正在听我们谈话。
【重平】
『说了,嗯,我和你们同去。』
眼前女孩子的端庄娴雅和那天见到的判若两人,这种大小姐的气派我还从真正未见识过,不能不有些紧张。
【成实】
『您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吧,没关系,到车里我们慢慢讲,远江老师已经在下面等了。』
【香】
『那就走吧。』
香直起身子,第一个走在前面,我与成实紧随在后。来到楼底,我们一眼就认出了停在楼梯口的车子,里面坐的正是远江老师本人。
【成实】
『都上来吧。』
随着成实一声招呼,我和香都上了车,香自己坐在副驾驶位子上,而我和成实两人坐在车的后面。花已经买好,此刻正搁在座椅后面的车厢里。白色,红色,黄色的花扎成一束,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品种,用看上去很高级的包装纸精心包好。
关上车门,车子启动,沿着小路驶出学校大门,驶向我不熟悉的方向。
【成实】
『感谢您能陪我们去,家兄在那边一定会高兴的。』
过分客气的辞令使我越加不自在,她称对方为家兄,引起了我的注意。
【成实】
『老师说,明明哥哥是他曾经最得意的学生,离开之前,不去一趟就太不合适了。至于为什么叫您去,我也不怎么清楚。如果扰乱了您的安排,还望原谅……』
【重平】
『不会的,反正我也没事,去见见学长也是应该的。』
如此说来,她的哥哥很可能便是远江老师曾经的学生,香的前男友三木耕作了。但他还有个妹妹的事却从未听人说过。
就在这时,在前面开车的远江老师开口了。
【远江】
『重平君晕车吗?』
【重平】
『不,一点也不。』
虽然如此,老师还是把车窗打开了。
【远江】
『这种好天气,不打开车窗没道理啊。』
他出声地自言自语着。
走了一段时间后,我的心情逐渐安稳下来,正要转向外面看风景时,成实忽然对我说:
【成实】
『刚才看了您很久,怪不得老师一直称赞您的才华呢。哥哥知道是个这样可靠的后辈,应该可以放心了。』
我的脸红了。
【成实】
『那么,以后也要麻烦您了。』
【重平】
『嗯?』
【远江】
『我不在这里的时候,你们三个都互相照顾着些,没问题吧?』
【重平】
『……好的。』
我当然不能拒绝,只能答应。香什么也没说,也许前一天的下午这些事情就已经交代好了。
于是车继续向前开,看来墓地离学校很远。

与我猜测的一样,墓地在郊外的某个地方。进去之后,一排排白色大理石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多到一眼望不到边。
我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心中回响起沉重的叹息。
四个人又步行了不短的距离,才到达了我们要找的墓碑。此墓碑位于目的中的显要位置,在我们来之前,墓碑上已经被不知什么人摆上了许多的鲜花。
墓碑上“名导演三木耕作”的字迹十分耀眼。
老师,香,成实小姐分别在墓碑前弯腰致意,并说了长长的话。从大家庄严肃穆的脸色中就可以明白,此刻他们心中怀着怎样真诚的哀悼。轮到我时,我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好简单的向这位已去世的前辈自我介绍一番,然后说了些平常的祝福之语。
献过鲜花之后,大家又站了一会,便准备离开了。在墓地的大门口,我经过短暂的犹豫,最终下定决心向老师开口。
【重平】
『那个……不好意思,我能自己留下吗?还要看一位朋友。』
老师皱了下眉头。
【远江】
『那我们一起去好了。』
【重平】
『不,这次我想一个人去。请您先带她们回去吧。』
也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坚决之色,老师不再坚持了。
【远江】
『……那你去吧。不过这里离市区很远,你想回去很不方便啊。』
【重平】
『没关系的。』
我低声对大家说再见,一个人走离了队伍。
从墓地的办事处查到了那个名字,根据办事员的指点,绕了很远的路,最终在墓地的边缘处看到了那个低矮的离群墓碑。
这个墓自从建后很可能就从没有人再来过,上下都蒙上了薄薄的尘土。渐渐变得像墓主人一样孤独憔悴。
我干脆用手抹去了墓碑表面的尘土,流山翼晴的名字更加清楚地显现出来。
【重平】
『对不起,来得仓促,都没有带花来。』
我边说边想象着她对我这句话可能的反应。
墓碑当然不会回答,而我也不需要回答。
【重平】
『你的信还是没有烧掉呢,真是对不起……不过,我想不烧也好,就留给我,当作我们的信物怎么样?』
我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颤抖了,并没有觉得多么悲伤想要流泪,眼泪却自然地流了下来。
我摘下眼镜,擦去眼泪,重新戴上眼镜,面前的依然是那座墓碑,在原地矗立着。
【重平】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很显然,墓碑永远也不会回答。
默默的流泪变成了出声的哭泣,眼前墓碑上的文字再一次变得模糊。

在一片恍惚不定中,幻觉一般的脚步声从背后接近又消失。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本以为身后实际上什么也不会有,但我却看到了一个人影。
【香】
『…………』
她大概正准备转身回去,却由于被我发现,一动也不能动地站在了原地。
【香】
『……对不起,因为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真对不起……』
香不停地道歉,我却用手势制止了她,擦干眼泪,拼命笑着对她说:
【重平】
『谢谢,真的。』
【香】
『啊?』
【重平】
『不是因为担心我才走了这么远的路跟来的吗?当然要谢谢你了。』
说实话,当我得知身后的人是香时,反倒松了一口气。
岂止是松了口气,甚至可以说,正是香此时的出现,使我看到了身后的光亮。那是中午的阳光,明媚地洒在视线可及的任何地方。
【香】
『……你没事吧?』
【重平】
『能先让我一个人待一下吗?让我和她最后告别,我们就一起回去。』
【香】
『……好。』
香顺从地离开了,这里又只剩下我和那座墓碑。
【重平】
『那么,我先走了,以后会来看你的。』
墓碑最终只能是无声地立着。

告别墓园之后,我和香乘上了回去的计程车。
【重平】
『老师和成实小姐呢?』
【香】
『他们提前回去了。』
【重平】
『哦,那我们去哪里呢?』
【香】
『当然是回学校了,下午还有社团的例会呢,你忘了吗?』
我确实忘了,经香提醒才记起来,立刻点了点头。
【香】
『命令你打起精神来,正式的排练今天才刚刚开始,还有一星期的苦要吃呢。』
我知道香是在故作开朗,可我还是因此而感到振奋。

该不变的总归会不变。
该向前的也总归会向前。
向前的是时间,而不变的是时间前行的方向。

忙碌而又充实的最后一个星期转眼就过去。
在演出的那一天上午,我,道元,凌三个人走出临时用作准备室的小道具室时,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道元从京都回来,已经知道了翼晴离去的事实。他没有想到和我有关,而我也从未告诉他我知道的那些事。这些成了我心中永远珍藏的秘密。
【凌】
『我们的社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喜欢沉默了啊。』
凌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位我熟悉的面孔。
【成实】
『这次可算找到你们了。』
学妹看到前面的成实小姐,脸上满是吃惊。
【凌】
『怎……怎么您会来这里?』
【成实】
『不要说什么“您”啦,我现在不过是个普通的社团社长而已呀。』
【凌】
『可是……』
成实小姐微微皱起双眉。
【成实】
『别这么大声啊,让别人听见不太好吧。』
学妹本来还要说什么,此时也只好咬住嘴唇,于是成实小姐又转向了我。
【成实】
『小香还在里面吗?』
【重平】
『嗯。』
【成实】
『说过鼓励她的话了吗?』
【重平】
『刚才和大家一起进去……』
成实小姐轻轻摇了摇头。
【成实】
『还不够呢,请您再进去陪陪她吧。』
【重平】
『是吗?』
【成实】
『如果您能理解小香的心情,您一定也会这么想吧。』
成实小姐肯定地说。
【重平】
『不过……我总陪在她身边,不太好吧?毕竟我们又不是……』
这句话我说的很小声,成实小姐听后温柔地笑了。
【成实】
『可现在能陪她的,不是您还能是谁呢?』
我转脸看了看凌,又转脸看了看道元,他们都对我点头。
老师离开以后,香的身边需要有个人时,不是我还能是谁呢?其实这个问题根本就不需要问别人才对啊。

几秒钟后,我又一次推开了那扇门,香第一个回过头来。麻寻,希纹和美奈裳随后也回头看到了我,接着有意地离开香的身边,让我走过去。
【香】
『你怎么又回来了?』
【重平】
『来看看你,紧张吗?』
【香】
『第一次上台,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吧……怎么样,我看上去还好么?』
换上高中制服的香越发可爱了,连声音都带上了那时的青春气息。
【重平】
『好得很,就这样子,即使演砸了也会有人鼓掌的。』
不知是化妆道具的作用还是香确实害羞了,她的脸看上去格外的红。
【香】
『……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尽管是责怪的语气,但香却像往常那样微微地笑了。

我一直留到最后,直到属于我们的演出开始,我才和他们一起离开准备室。而且是先将他们送到后台,我自己才回去大堂,那时候的大堂已经满是人了,我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一个空着的位置,然而两边坐的,都是不认识的人。
算了,不管这么多了,而且现在恐怕也没有时间再调换了,因为随着响亮的报幕声消散,前方舞台的巨幕便开始缓缓地向两边展开了。
怀着满满的期待看向幕布拉开的地方,我见到了第一个出场的人物——正是香本人,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展现出动人的身姿。
忽然发现,此时正是几个月来我感到最幸福的时刻。
真希望能将它定格,将它珍藏,将它永远地留在身边。


尾声——少女的祈祷

又过了一个月……

美奈裳的手术做得非常成功,尽管完全治愈已经没有希望,但是生命还能延续到一年左右。说实话,我开始时根本不知道她身患这样严重的病,后来知道时,正是手术刚刚结束。希纹整日守在病房外面。那次我是和香两个人去的,希纹说,美奈裳的手术危险性很大,她自己也想到了不好的结果,所以才希望在之前能过一段为梦想而努力的日子,这样即使离去也不会后悔了。我们两人听后都不觉哽咽了。
又过了些日子,希纹忽然打来电话,说美奈裳基本恢复,可以出院了,他明天要招待我们去海边赏落叶。
赏落叶想必是美奈裳的意思吧,不过倒也很合适希纹这种爱好风雅的人。
此时的香和我已经是形影不离的好友了。我第一个通知她,她立刻答应同去。最后我们一起通知到了其余的人。到了第二天,所有的人,希纹,美奈裳,我,香,道元,凌,麻寻,甚至成实小姐都来了,有的自己开车,有的乘着电车或骑着自行车,陆陆续续到了芦鹿岛约好的地方。大家打过招呼后,便在希纹的带领下走进了星恋之丘附近的矮山里。
枝头的残叶已所剩无几了,地上却是高高低低地铺着一层金黄色,构成了别样的图画。大家找了个不错的地方,将带来的桌布铺在地上,接着围绕桌布席地而坐,并将带来的点心都摆了出来,边吃,边聊,边看向不时悠悠坠下的几片树叶。
记不清是谁忽然谈起了将来的打算,有的人低头,有的人抬头,有的人看向其他的人,大家脸上各自有了不同的表情。
【凌】
『我还是继续这样吧,不过学生会真的很忙,而且我也有些烦了,不如找时候退出吧?』
说完,她把视线转向她旁边的麻寻,麻寻咽下口中的食物,微微抬起头。
【麻寻】
『我嘛……已经在罗萨克找到工作了,准备先干一干试试,再慢慢实现和朋友的约定。』
众人自然一致称好,麻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是笑容忽然间又被完全地收了起来。
【麻寻】
『多问一句……重平君能允许我退社吗?』
我未及回答,道元也开口了。
【道元】
『我也想要去更新的地方闯一闯,也允许我退社吧?』
【凌】
『现在不要说这个啦,你们不觉得扫兴吗?』
【道元】
『可是正好说到了,所以就顺便说出来了啊,怎么能怪我们呢?』
凌瞪了道元一眼,道元只当作没看见。
【重平】
『没关系啊,有心里话说出来不是挺好吗?你们想要退社当然可以退了,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生活,我凭什么要拦着你们呢?』
我一说完,所有人都看向我,然后成实小姐点了点头。
【成实】
『能这么想真是很难得啊,至少以前的我……做不到呢。』
这一场对话就算告一段落了,我,希纹,美奈裳,香和成实小姐都没说,不过没说也不代表心里就没有打算。
大家下面又聊起了轻松的话题,最近的趣闻,电影,展会,以及生活中发生的好玩的事,直到下午,希纹说应该回去休息了,大家才散场。

成实小姐要开车送我、香和凌回去,但被我们拒绝了。
凌大概是不好意思,一个人乘着来时的电车回去了,而我和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希望多在一起走走了。
毕竟是来了一个风光秀美的地方。
等到成实小姐的车驶远之后,我和香的步子也同时慢下来。
【香】
『昨天我收到老师写来的信了。』
香平静地对我说。
【重平】
『终于啊,一个月来一封,如果对普通朋友还可以,对恋人来说,的确也太慢了点。』
继续无言地走了一会,香又说话了。
【香】
『你也不问信里写的什么吗?』
【重平】
『你不是说这些都属于你的私事吗?』
【香】
『那是以前不熟的时候啊。』
【重平】
『哦。』
【香】
『……开始问我是不是还好,说最近天气变化小心着凉……后来却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就可以和他分手再找个真正适合自己的人,他也不会有什么想法的……你说呢?』
香的目光有点游移,似乎在故意避开我的眼睛。
【重平】
『你问我?』
【香】
『……嗯!』
最后的那个“嗯”好像是下定决心般,听上去格外的坚决。
【重平】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应该你自己决定啊?』
香一瞬间停住了。
【香】
『……怎么能说和你没关系呢?』
我微微侧身,想要看看香正面的脸,但她却有意不让我看,把脸自然的转到一边。
从她的侧脸上,我捕捉到了淡淡的可爱红晕。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重平】
『那个……让我想想……行吗?』
【香】
『嗯。』
这才发现,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沙滩上,脚下踩着细沙,面前便是大海。海风吹过,细细的浪挟着闪光舞动起来。
如果将这场景画在一副图中,又将会呈现出怎样的浪漫呢?
但在此时此刻,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想这样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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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3-18 19:22:35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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